时间在死寂中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人睫毛极轻地颤动了一下。
苏昌河那只正轻触着她唇瓣的手指像被炭火烫到,骤然缩回。
他屏住呼吸,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萧凝芷的眼皮重若千斤。
她挣扎了许久,才勉强掀开一道缝隙。视野模糊,光影晃动,许久才聚拢成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不是那个癫狂嘲弄,永远带着病态愉悦的苏昌河。
这张脸胡子拉碴,眼下是两团浓重的青黑,一双桃花眼布满了血丝,透着熬了几日几夜的疯狂。
那身玄色衣袍也皱得不成样子,沾着灰尘,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狼狈和……憔悴。
萧凝芷彻底怔住了。
她以为自己还在做梦,一个荒诞到极致的梦。
两人之间,是漫长的,能听见烛芯哔剥声的沉默。
萧凝芷动了动干涩的喉咙,想说话,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抽气。
苏昌河像是被这声响惊醒,猛地站起身,动作僵硬地转身去倒水。
他那双持剑杀人时稳如磐石的手,此刻却抖得连一只小小的水碗都端不稳。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才端着碗凑到她唇边。温热的水刚碰到干裂的嘴唇,他看着她脆弱不堪的模样,心神一晃,手腕又是不受控制地一抖。
水洒了出来,淌过她的下巴,浸湿了领口。
“啧。”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度烦躁的低骂,放下碗,竟直接用自己还算干净的袖口,生硬地在她下巴上抹了一下。
萧凝芷没动。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暗河大家长,笨拙地,烦躁地,做着这些与他格格不入的事。
他又端起碗,这一次,动作慢了许多,也稳了许多。
她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完了半碗水。
喉咙里的灼烧感总算褪去一些。
苏昌河放下碗,下意识想拿起软枕塞到她背后,让她靠得舒服些。
可他的手刚碰到她的肩膀,萧凝芷的身体就不受控制地瑟缩了一下。
那是一种早已刻进骨子里的,对他的警惕和畏惧。
苏昌河的手,僵在了半空。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冻结。
他眼底刚刚燃起的一点微光,骤然熄灭,重新归于一片死寂的灰烬。
他默默收回手,将软枕扔回原处,然后退后两步,重新坐回那张椅子上,拉开了彼此的距离。
又是沉默。
这一次,是萧凝芷先开了口。
她的声音因虚弱而飘忽,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音,问出了醒来后最本能的疑惑。
“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问题,像一根淬了毒的细针,精准地刺破了苏昌河故作冷漠的伪装。
他猛地抬眼看她。
那双布满血丝的桃花眼里,翻涌着压抑的怒火、后怕,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
他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极冷的弧度,声音又硬又冲地反问:
“不然呢?你希望是谁?”
这别扭至极的回答,反倒让萧凝芷心底那股无名火莫名其妙地散了。她看着他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想笑。
这一天,就在这种诡异的沉默和别扭的交流中过去了。
苏昌河包揽了所有照顾的活,喂水,喂药。
动作从一开始的失控,到后来慢慢熟练。
他依旧不怎么说话,但只要她一睁眼,总能看到他守在床边。
夜,再次降临。
萧凝芷无法入睡。
黑暗中,她能清晰地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
他好像也没睡。
不知过了多久,火石轻响。
一豆橘黄的灯火,在黑暗中亮了起来。
他坐在不远处的桌边,背对着她,只是点亮了一盏孤灯陪着她。
烛火摇曳,勾勒出他沉默孤峭的侧影,将他脸上的疲惫和憔悴照得一清二楚。
她就这么看着那道影子,看了很久,很久。
心底那个被骄傲、被愤怒、被算计死死压住的问题,在这一刻,终于挣脱了所有的束缚。
她用一种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轻到几乎听不见的,带着颤抖的声音,问:
“苏昌河……”
“如果……在天启城,我真的死了……”
“你会怎么办?”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苏昌河的背影,猛地一僵。
他没有回头,只是死死地盯着桌上那点跳动的火焰,像是要把它盯出一个洞来。
许久。
久到萧凝芷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被烟火熏得又干又哑,像是从被碾碎的喉咙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
“去黄泉路上……”
“把你追回来。”
这个回答,不是疯狂的殉情,不是凄美的誓言。
它不带任何修饰,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黄泉路上,你休想一个人走。
这是一种超越了生死的羁绊,一种蛮不讲理的,独属于苏昌河的疯狂。
这句话,却瞬间抚平了萧凝芷心底所有的尖刺与壁垒,那些不安、恐惧和委屈,顷刻间土崩瓦解。
她看着他被烛火映照的、坚毅的背影,眼眶毫无预兆地,一热。
这一次,她没有再强撑。
她缓缓闭上眼睛,任由那滴滚烫的泪,顺着眼角滑落,无声地隐没在鬓发间。
她,好像终于可以……睡一个好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