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雨药庄的清晨,死寂无声。
苏昌河一夜未眠。
昨夜那几句轻飘飘的对话,在他胸腔里掀翻了江海,让他第一次尝到“心疼”是何种滋味。
往日里,这个时辰,厨房那边总该有些动静。
或是那个女人笨拙地打翻了什么。
或是一阵被浓烟呛到后,拼命压抑的咳嗽声。
可今天,什么都没有。
万籁俱寂。
这份突如其来的安静,像一根无形的绞索,一圈圈勒紧,让他胸口发闷,喘不过气。
他再也无法维持那副活死人的姿态。
身体里无处不在的剧痛,被心底更尖锐、更焦灼的恐慌彻底覆盖。
苏昌河掀开被子,甚至顾不上去拿外衣,拖着那具重伤未愈的身体,第一次主动走出了那个囚禁他多日的房间。
他的脚步虚浮,却毫不迟疑地,走向西厢。
那间萧凝芷住的空房,房门虚掩着,留着一道指宽的缝隙。
苏昌河的脚步,在门前顿住。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抬手,一把推开了门。
砰——
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在他耳边轰然炸开。
屋内的景象,让苏昌河的整个世界,瞬间失声。
萧凝芷倒在床边的地上。
她身下的青石板,是一滩摔碎的茶杯和深色的水渍。
她似乎想撑起身体,手臂却绵软无力,整个人徒劳地跌回冰冷的地面。
那张脸烧着病态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
那双曾睥睨天下,搅动风云的凤眸,此刻蒙着一层浓重的水汽,涣散,无神。
轰!
苏昌河的脑子,刹那间一片空白。
他忘了自己满身的伤。
忘了那些可笑的骄傲。
也忘了那份深入骨髓的自尊。
他疯了一般冲过去,将她从冰冷的地上捞进怀里。
触手所及,是足以将人魂魄都灼伤的滚烫。
这个算计了所有人的北离长公主,此刻在他怀里轻得没有一丝重量,脆弱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掉。
“萧凝芷!”
他嘶声低吼,嗓音里的恐慌连自己都未曾察预,仿佛天塌地陷。
怀里的人没有回应。
她只是在梦魇中,无意识地向那唯一的温暖源头缩了缩,喉咙深处挤出细若蚊蚋的嗡鸣。
“冷……”
这一个字,像一柄无形的重锤,彻底击溃了苏昌河所有的防线。
他抱着她,平生第一次感到了手足无措。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院外,吼出了那个他曾无比厌恶的名字。
“白鹤淮!”
这一声嘶吼,凄厉,急切,划破了药庄清晨所有的宁静。
白鹤淮和苏暮雨几乎是同时冲了进来。
当他们看到苏昌河只穿着单薄中衣,像抱着稀世珍宝一样抱着昏迷不醒的萧凝芷,那副失魂落魄、几近癫狂的模样时,两个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停住了脚步。
“让开。”
白鹤淮最先反应过来,她言简意赅,一步抢到苏昌河身边,两根素白的手指精准地搭上了萧凝芷的手腕。
苏昌河没有放手。
他只是死死地抱着她,那双空洞许久的桃花眼里,第一次有了焦距。
他像濒死之人抓住最后的浮木,死死地盯着白鹤淮的脸。
片刻后,白鹤淮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高烧不退,风寒入体,心力交瘁。”她下了诊断,语气冰冷。
白鹤淮嘴上刻薄,手下却飞快地捻出银针,刺入萧凝芷几处大穴,为她强行稳住紊乱的心脉。
苏暮雨看着面色惨白如纸的苏昌河,低声道:“我去熬药。”
“等等。”
白鹤淮却叫住了他,她的目光落在萧凝芷依旧纤细皓白的手腕上,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奇怪……她这脉象,不止是风寒这么简单。底子太虚了,是长年累月亏空下来的。”
白鹤淮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准确的形容。
“就像……幼时长期食不果腹,伤了五脏根本,是刻在骨子里的病根。”
幼、时、食、不、果、腹。
这几个字,让苏昌河抱着萧凝芷的手臂,猛地一僵。
一把生锈的、带着倒钩的钝刀,在他那颗刚刚被剖开、还在流血的心脏上,来回地、一寸寸地、残忍地切割。
他想起天启城那些关于皇室的传闻。
当今陛下并非嫡出,生母早逝,年幼时在宫中备受冷落,如履薄冰。
而作为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妹,萧凝芷的童年……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是了。
他苏昌河在鬼哭渊里,为了活命与人相搏。
而她,在那个号称全天下最富贵的牢笼里,或许也正经历着另一场无声的、关于饥饿与寒冷的厮杀。
原来,他们是同一类人。
“……母妃……好冷……”
怀中,陷入昏迷的萧凝芷忽然发出一声微弱的呓语,身体猛地蜷缩起来,像一片被寒风吹落的叶子,瑟瑟发抖。
“我不是……我没有偷吃……别打……”
那声音充满了孩童般的恐惧与委屈。
像一只被暴雨淋透、被主人遗弃的幼兽,在不见天日的梦魇中,无助地哀鸣。
白鹤淮捻着银针的动作,僵住了。
苏暮雨的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不忍。
而苏昌河,在听到那句“别打”时,整个身体被看不见的巨石击中。
他再也控制不住,俯下身,将那个在无边梦魇中挣扎的女人,更紧地、更紧地拥入怀中。
忽然,那混乱的呓语停顿了片刻。
继而,一个名字从她干裂的唇间,断断续续地溢了出来。
轻得如同梦呓。
“苏……昌……河……”
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的依赖,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与寒冷中,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当这个名字,他自己的名字,从她口中吐出时,苏昌河整个人被定身一般,彻底僵住。
他那只曾持寸指剑、练阎魔掌,翻覆江湖、沾满鲜血的手,此刻却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轻轻覆上了她滚烫的额头。
“……不冷。”
他沙哑地开口,声音低沉得仿佛怕惊扰了她梦里那个哭泣的小女孩,也像是在回应她潜意识的呼唤。
“我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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