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子府。
白日似夜。
厚重的帷幔遮蔽天光,殿内烛火昏黄,将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扯成怪诞的形状。
萧永坐在主位,指间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神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圈禁于此,名为养病,实为囚徒。
但这府邸是他经营多年的巢穴,总有些阴沟里的老鼠,能为他传递外界的消息。
空气里,一道气流微不可查地涌动。
殿中阴影里,一个佝偻的身形无声浮现,仿佛他生来就是那片黑暗的一部分。
老太监脸上的褶子深如刀刻,一双眼睛却像古井,幽幽泛着寒光。
浊清,先帝身边最得宠的大监,如今的皇陵守墓人。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化作枯骨,却无人知晓,这条老狗,从不甘心。
萧永头也未抬,嗓音里压着一股囚徒特有的不耐。
“苏昌河呢?”
按照约定,那条疯狗,今日该来见他。
苏暮雨那种蠢货,竟看上了他那个自诩仁德的二叔萧若风。
而苏昌河,那条真正懂得以毒攻毒的疯狗,则选择了他。
他需要这把刀,搅乱天启城这潭死水。
浊清的身影从阴影里走出,干瘪的声音像是枯叶在地上摩擦。
“殿下,他来不了了。”
萧永捏着玉佩的手指停住。
他猛地抬头,眼中凶光毕露。
“昨夜,他入了长公主府,便再没出来。”
长公主府……
萧凝芷!
萧永的脑子里嗡地一声,那股阴沉的怒火,竟诡异地化作一抹扭曲至极的笑。
“啪!”
玉佩被重重拍在桌上,他竟真的笑出了声。
“我那位好姑姑,终于还是出手了?”
“不知。”
浊清摇头,声音没有半分起伏。
“长公主府如今铁板一块,针插不进,水泼不进,老奴的人,探不到任何消息。”
“哈哈,哈哈哈哈!”
萧永笑得更畅快了,他靠在椅背上,眼中满是嘲弄与了然。
“当初在无双城,我就看出他们俩不对劲。”
“一个疯子,一个偏执狂,凑到一起,可不是天雷勾地动么?”
他摆了摆手,脸上是说不清的轻蔑与嫉妒。
“我们萧家的人,骨子里都带点不正常。我那姑姑,看着清冷得像个神仙,实际上比谁都霸道。她看上的东西,关起来用链子锁着,太正常了。”
萧永重新拿起玉佩,在指尖缓缓转动。
他眼中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毒蛇般的冷静。
“罢了,不来就不来吧。”
他无所谓地开口。
“反正,我们也没真把希望,全放在他那条疯狗身上,不是吗?”
浊清深深地低下头,幽暗的烛火,照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殿下,英明。”
……
与此同时。
琅琊王府。
与大皇子府的阴森腐朽截然不同,这里处处透着雅致与开阔。
只是今日,这雅致的庭院里,正弥漫着一股冰冷的杀气。
苏暮雨站在院中。
天光大亮,晨曦的微光落在他肩头,却驱不散他周身那股能将空气冻结的寒意。
他的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时间,早就过了。
萧若风从书房走出,换下了一身锦衣,只着青衫,神色间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
昨夜与妹妹的那场对峙,比他经历过的任何一场厮杀都更耗心神。
“我们的大家长呢?”
苏暮雨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每个字都淬着冰。
他没用“苏昌河”这个名字,而是用了“大家长”这个称谓。
这代表的,是整个暗河的意志。
萧若风在他面前站定,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我去了长公主府。”
苏暮雨按在剑柄上的手,指节瞬间绷得死紧。
他死死盯着萧若风,眼神锐利,等待着最后的答案。
萧若风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道。
“见到了苏昌河。”
这五个字,让苏暮雨周身那股凝实的杀气,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松动。
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他紧绷的心弦,稍稍回落了那么一分。
可紧接着,更大的疑惑与不安,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既然活着,为何不归?
以苏昌河的性子,就算被萧凝芷打断了腿,也该爬回来了。
除非……
苏暮雨的眼神,再次变得危险。
萧若风看尽了他神色的所有变化,心中轻叹,那股倦意更浓了。
他这个妹妹,到底招惹了一个怎样的怪物。
而那个怪物身边,又站着另一个怪物。
“可他说……”
萧若风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又似乎只是单纯觉得这句话太过荒谬。
他看着苏暮雨,看着那双写满执拗与决绝的眼睛,终于用一种平静到近乎麻木的语调,说出了那句让他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的话。
“他不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