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边,一座简陋的茶棚。
风吹过,卷起路上的尘土,也卷来棚顶茅草腐朽的气息。
距离天启城,已不足百里。
三人一身风尘,难得寻了个地方落脚。
茶博士端上的茶水浑浊不堪,几片枯黄的茶叶梗在碗底无力地浮沉。
苏暮雨端起茶碗,碗沿刚触及嘴唇,动作便停住了。
他垂下眼帘,视线落在浑浊的茶汤里,声音淡得像窗外掠过的风。
“有毒。”
这两个字落下,茶棚里唯一那点人声与热气,仿佛被瞬间抽空。
白鹤淮刚要抱怨这茶水难喝的手,猛地缩了回来,眼神骤然锐利,扫向四周。
变故,在下一个瞬间发生。
一道淬着幽绿寒芒的匕首,悄无声息地穿透茅草顶棚,如毒蛇吐信,直取苏昌河的后心要害!
这一击,快、狠、刁钻。
苏昌河却像背后长了眼睛。
他甚至没有回头,身子只懒散地朝旁边一靠。
那柄匕首便擦着他的衣衫,带着一股劲风,“咄”的一声,死死钉入了他面前的木桌,入木三分。
匕首的尾羽,兀自嗡嗡颤动。
苏昌河伸出两根手指,姿态写意地夹住匕首,将它从桌上拔了出来。
他将匕首在指尖转了一圈,刃尖的寒光在他桃花眼里跳跃。
“手艺不错。”
他点评着,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就是力道,差了点火候。”
话音刚落,茶棚四周的稀疏林木里,十几道黑影如饿狼般扑出!
刀光剑影,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朝着三人当头罩下!
苏昌河嘴角的笑意不减反增。
他的人,已如一道没有实体的青烟,从长凳上滑了出去。
方才缴获的匕首,在他手中成了最致命的毒牙。
每一次闪身,都伴随着骨节错位的闷响。
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落在对方最薄弱的关节。
他的动作没有半分多余,不像搏命,更像一场用杀戮谱写的乐章。
利落,狠辣,又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优雅。
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功夫。
地上已经躺了一片痛苦呻吟的人。
苏昌河甩了甩匕首上并不存在的血迹,那十几人竟像是得到了某种赦免,一个个连滚带爬,互相搀扶着,头也不回地逃进了林子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茶棚里,只剩下一地断裂的桌椅和狼藉。
“就这么让他们跑了?”
白鹤淮看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又好气又好笑。
“不追吗?”
苏暮雨拿起自己那柄从未离身的伞,用袖口轻轻拂去上面沾染的灰尘。
他看向苏昌河,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些许波澜。
“因为,这些人,没有杀心。”
“没有杀心?”
白鹤淮终于忍不住了,气得跺了跺脚,指着那柄还插在另一张桌子上的匕首。
“那是什么?跟我们闹着玩呢?这一路走来,不是莫名其妙的山匪拦路,就是官府贴了我们的画像说我们是江洋大盗,现在连茶水里都下毒了!我们这是捅了哪个马蜂窝了!”
她越说越气,最后狠狠地瞪向那个正把玩着战利品的罪魁祸首。
苏暮雨看着白鹤淮气鼓鼓的样子,那张清冷的脸上竟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自入剑仙之境,他身上那股化不开的悲凉淡去不少,整个人都通透了许多。
“那,就得问他了。”
他看向苏昌河,言语间,是难得一见的调侃。
苏昌河将那柄匕首收进怀里,重新坐回那条幸免于难的长凳上,翘起二郎腿,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模样。
“问我干什么?我可是暗河百年来,最无辜、最纯良的大家长。”
白鹤淮被他这副嘴脸气得扭过头去,自己生闷气。
苏暮雨却没理会他的插科打诨。
他安静地看着苏昌河,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其实,昌河。”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看透的事实。
“我们投靠琅琊王,或是投靠长公主,并无本质区别。”
听到“长公主”三个字,苏昌河转动脚踝的动作,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苏暮雨继续说:“甚至,我更倾向于选择长公主。”
苏昌河终于挑了挑眉,那双桃花眼里,流淌出真正的兴味。
“哦?为何?”
“因为……”
苏暮雨的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苏昌河所有疯狂的伪装,直抵他心底最深处的欲望。
“你并非想与她为敌。”
“你想让她……只输给你一个人。”
苏昌河脸上的笑容,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随即,那笑容慢慢扩大,一点点爬满整张脸,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这位兄弟。
“暮雨,你变了。”
苏暮雨不置可否。
苏昌河忽然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那双桃花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燃烧般的兴奋。
“不如,我们玩个大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虚画了一个圈,仿佛要将这天地都圈禁其中。
“你去寻琅琊王,走你那条收拢人心的阳关大道。”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蛊惑。
“我呢,就去会一会那位高高在上的长公主殿下。”
他说着,竟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似乎对自己的这个主意得意到了极点。
“你想想。”
“我们兄弟二人,两边下注。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无论天启城这盘棋最后谁胜谁负,我们暗河,都立于不败之地。”
“到那时,这天下,还有谁能奈何得了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