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永最后的嘶吼被殿门无情斩断。
余音却未消散。
它化作了毒,在死寂的紫宸殿里无声弥漫。
那毒,名叫苏昌河。
三个字,比炉中燃尽的龙涎香更无孔不入,要将人的骨头都浸透。
萧凝芷静立如初。
墨蓝的甲胄在烛火下泛着没有温度的幽光,她的人,也仿佛隔着一层冰冷的琉璃,触碰不到真实的情绪。
御座之上,萧若瑾的面容是一片被冻结的深海。
他没看她,甚至没看殿门口那片被玷污的狼藉。
他只是缓缓起身。
明黄的龙袍拖曳过光洁的金砖,那细微的摩擦声,在这片死寂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一根修长的手指,落在了紫檀木的御案上。
“哒。”
一声轻响。
萧凝芷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几不可查地绷紧。
“哒、哒、哒……”
那敲击声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固有的韵律。
那不是在思考。
那是在丈量一个人的耐心,称量一个人的忠诚。
萧若瑾的脑海里,萧永的哭嚎早已散去,只剩一盘被彻底搅乱的棋局。
三弟萧若风,已成天下人心的望月,是他皇权之下最温和也最危险的影子。
如今,他唯一能全然信赖的妹妹,这把萧氏最锋利的剑,似乎也出现了裂痕。
他不能再失去她。
更不能,将她也推到对立面。
心中的猜忌与杀意如毒蛇般盘踞,最终却被更冰冷的理智死死扼住。
他需要她,比任何时候都需要。
不知过了多久,那催命般的敲击声,终于停了。
“凝芷。”
萧若瑾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情绪。
“九霄城外,暗河易主。你曾向孤请罪,朕信你是一时失手。”
“可四淮城,你又放了他一次。”
这一次,不再是陈述。
是审判。
萧凝芷抬起头,迎上那道能洞穿人心的视线,声音同样听不出任何波澜。
“回皇兄,臣妹并未放过他。”
“哦?”
萧若瑾的尾音微微挑起,那弧度里,藏着刀锋的寒光。
“那为何苏昌河活得好好的,朕的飞虎将军,却被你绑了回来?”
“因为苏昌河,是臣妹为皇兄准备的,一把新刀。”
萧凝芷的声音,冷静到冷酷。
“皇兄忘了?暗河,本就是我萧氏养在暗处的一条恶犬。如今,不过是换了一个更疯、更利的主人。”
一番话,将所有的“私情”都化作了“谋国”的利刃,锋芒毕露。
萧若瑾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
他缓缓踱步而出,走到了萧凝芷的面前。
帝王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她完全吞没。
“一把刀……”
他低声重复着,语气里带着一丝莫名的玩味。
“说得好。”
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没有温度,只有一片冰冷的嘲弄。
“可朕怎么觉得,你这执刀之人,非但没能掌控住这把刀,反而……”
他的声音陡然下沉,充满了危险的重量。
“……被刀所伤?”
话音未落,他猛地出手!
一把抓住了萧凝芷的左臂!
正是她被苏暮雨剑气所伤的地方!
伤口早已愈合,可那股残留的剑意,仿佛还蛰伏在经脉的深处。
萧凝芷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僵了一下。
就是这微不可查的僵硬,让萧若瑾眼中的讥诮,瞬间被怒火点燃!
那怒火不再压抑,如岩浆喷发,几乎要将整座紫宸殿都烧成灰烬!
“凝芷!”
他死死攥着她的手臂,力道之大,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
“你告诉朕!是什么,让朕最锋利的剑,钝了?!”
“是什么,让朕最信任的妹妹,学会了欺骗?!”
“是那个阴沟里的臭虫吗?!是他?!”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帝王之怒,让殿角的烛火都为之战栗。
萧凝芷被他攥得生疼,脸色却依旧没有变化。
她只是抬起眼,用那双清冷孤傲的凤眸,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暴怒的帝王,看着她的亲生兄长。
良久。
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
“皇兄,你是在怀疑臣妹的剑,还是在怀疑臣妹的心?”
一句话,像一柄无形的冰锥,瞬间刺破了萧若瑾滔天的怒焰。
他猛地一滞。
是啊。
他到底在怀疑什么?
怀疑她会为了一个男人,背叛萧氏,背叛他?
不。
不可能。
她是萧凝芷。
她的骄傲,不允许她对任何人低头。
可……正是因为她太冷静了,冷静到让他觉得陌生,觉得……失控。
他缓缓松开了手。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怒火退去,只剩一片冰冷的灰烬和更深的猜疑。
“好,很好。”
萧若瑾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里满是疲惫,却也淬着寒冰。
“一把刀,必须要有能让主人握紧的刀柄。”
“凝芷,告诉朕,苏昌河这把刀的刀柄,是什么?”
这是一个圈套,一个试探。
他在逼她承认,逼她将那份可能存在的情感,摆上交易的台面。
萧凝芷沉默地看着他的背影,那身明黄的龙袍,此刻看来,竟显得有几分孤寂。
她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皇兄。”
她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无比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暗河,臣妹会亲自去收服。”
“苏昌河,臣妹也会亲自带回来。”
“让他跪在这紫宸殿中,做皇兄脚下,最听话的一条狗。”
说完,她后退一步,单膝跪地。
冰冷的甲胄与坚硬的金砖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铿锵之响,决绝,刺耳。
“臣妹,立下军令状。”
“若事不成,这颗头颅,任由皇兄处置。”
她用最决绝的行动,回答了他所有未说出口的猜忌。
紫宸殿,死一般地寂静。
风从殿宇的缝隙中吹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良久,良久。
御座的方向,传来一个字。
“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