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雨停歇。
周遭陷入比万针齐发更瘆人的死寂。
墙壁上,那些细如牛毛的银针密密麻麻,在天子剑残存的金色光晕下,幽幽闪烁,是地狱里盛开的磷火之花。
空气里那股甜腻的腐朽香气,依旧丝丝缕缕,钻入鼻腔。
萧凝芷收剑。
金光敛去,黑暗如潮水般重新淹没了一切。
她整个人如一张拉满却引而不发的弓,气机凝成实质,封锁了这片狭小的空间。
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哼。
紧接着是粗重如破风箱的喘息。
“美人儿……”
苏昌河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不再是伪装的虚弱。
“这下,好像真玩脱了。”
萧凝芷没有回头。
她的声音,冷得能让这地道里湿滑的石壁结出冰霜。
“你的戏,演得真好。”
黑暗中,苏昌河低笑了一声,笑声牵动伤口,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我要是知道这下面是龙潭虎穴,死也拉着苏暮雨那家伙下来。”
“他皮糙肉厚,比你好用。”
“闭嘴。”
萧凝芷的耐心,早已消磨殆尽。
她猛然转身。
在这片连光都无法存活的黑暗里,她的手精准无误地扼住了苏昌河的咽喉!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而脆弱,让她确认,这个男人此刻虚弱得像一只待宰的鸡。
“你真以为,本宫不敢杀你?”
她的嗓音里,每一个字都凝结着冰棱。
苏昌河没有反抗。
他甚至还笑了一下。
温热的、带着血腥味的气息喷在萧凝芷的手背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殿下,您杀了我,可就真一个人了。”
“这黑灯瞎火的,多寂寞。”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病态的愉悦。
“再说……我死了,谁带您出去?”
萧凝芷的五指,骤然收紧。
骨节收拢的细微声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苏昌河的呼吸瞬间被剥夺,喉咙里发出濒死的“咯咯”声。
可他那双桃花眼,在极致的黑暗中,却燃起了两簇鬼火,亮得惊人。
那是一种看透了生死的疯狂。
一种将自己当做赌注的决绝。
许久。
萧凝芷终究还是松开了手。
不是心软。
而是这个疯子说得对,杀了他,自己也未必能走出去。
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瓷瓶,没有丝毫温度地扔了过去。
苏昌河在黑暗中精准地接住,拔开瓶塞,一股清冽的药香瞬间冲散了空气中的甜腻。
“哟,皇家贡品。”
他嘴上贫着,动作却不慢,将药粉尽数倒在自己左臂深可见骨的伤口上。
“嘶——”
剧烈的刺痛让他额头青筋暴起,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
萧凝芷冷眼旁观,看着他撕下衣摆、笨拙包扎的动作,终于不耐烦地开口,声音比这地道里的阴风更冷:
“苏昌河,总有一天,我会亲自杀了你。”
她顿了顿,清绝的凤目中满是警告。
苏昌河草草包扎好伤口,闻言竟又笑了,仿佛伤口的剧痛和眼前的绝境都只是助兴的下酒菜。
“殿下怎么就盯着我不放了。”
他扶着墙壁,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冲她挤出一个苍白却依旧邪气的笑容。
“怎么就非要杀我了……”
苏昌河的声音越来越低,萧凝芷没有听清。
她循着一丝微不可查的空气流动,缓步向前。
苏昌河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很识趣地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那是一个既能寻求庇护,又不至于被立刻杀死的安全距离。
通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过。
墙壁湿滑,渗出冰冷的水珠,带着一股陈腐的霉味。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
只有脚步声在死寂的甬道里回荡,一轻,一重。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三条岔路。
一模一样的岔路,黑洞洞的,是三张择人而噬的巨兽之口,静静等待着祭品。
萧凝芷停下脚步。
苏昌河也停了下来,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粗气。
失血让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都失去了颜色。
“殿下,您选吧。”
他声音虚弱,但那股子玩世不恭的味道还在骨子里。
“您是真龙天女,气运加身,总比我这个倒霉蛋要好。”
萧凝芷回过头。
黑暗中,那双凤目洞穿人心,看透他皮囊下所有的算计。
“你选。”
她吐出两个字。
没有商量,只有命令。
苏昌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随即,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里满是自嘲。
“殿下这是要我的命啊。”
“选对了,是您洪福齐天。”
“选错了,就是我苏昌河带错了路,死不足惜。”
他目光在三条漆黑的岔路上扫过,最后,竟真的抬起手,指向了最中间那条。
“走中间吧。”
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像一头濒死的孤狼。
“死路一条,也死得干脆点。”
萧凝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中间那条通道。
这条路很长,很直。
没有岔路,也没有机关。
通往地心深处的长廊,安静得让人心慌。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终于不再是无尽的黑暗。
一抹微弱的光,从尽头传来。
两人精神一振,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
通道的尽头,豁然开朗。
那是一间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圆形石室。
石室的穹顶之上,镶嵌着数十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每一颗都流转着柔和而明亮的光华,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