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被十年孤寂与杀戮强行掩埋的记忆,破土而出。
不是碎片。
是火山。
冲天的火光烧透了无剑城的夜,空气里全是血与肉烧焦的恶臭。
母亲倒在血泊里。
那双总是很暖的手,冰冷地将他推进暗道,嘴唇无声开合。
——快跑。
悬崖坠落,风在耳边尖啸,身体失重下坠,永无止境。
胸口那道狰狞的伤疤,在每一个阴雨天,都痛得像是骨头里有无数蚂蚁在爬。
原来那不是旧伤。
是毒。
是名为“焚心”的剧毒,是他背负了十余年的血海深仇!
“嗬……”
一声不属于人类的嘶吼,从苏暮雨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没有气浪,没有狂风。
一股纯粹到极点的死气,从他体内无声地漫开。
医堂里,叶凝芷刚刚整理好的那些珍稀药草,叶片上迅速凝结出一层惨白的冰霜,呼吸间,生机断绝。
空气不再流动。
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入淬了毒的钢针,刺得肺腑剧痛。
苏暮雨的双眼,已经是一片了无生机的血红。
没有愤怒。
没有疯狂。
只有一片要将整个世界焚烧殆尽的、绝对的虚无。
无双城。
暗河。
他活在仇人的屋檐下,用着仇人赐予的名字,为仇人挥剑卖命。
何其荒唐。
何其可笑。
他想起来了。
他全都想起来了。
“铮——”
伞中剑感应到主人的杀意,自行出鞘半寸,剑身发出凄厉的悲鸣,几近碎裂。
他转身,动作机械,一步就要踏入那条通往毁灭的复仇之路。
“不许去!”
叶凝芷的血液几乎被那股杀意冻僵,四肢百骸都传来僵硬的刺痛。
可她看着那个孤绝到仿佛下一秒就会碎成尘埃的背影,想也不想地扑了上去!
她从他身后,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抱住了他!
“放开。”
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像两块万年玄冰在摩擦。
“我不放!”
叶凝芷将脸颊死死贴在他冰冷僵硬的后背。
隔着衣料,她能清晰感觉到他身体里那股正在疯狂冲撞,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毁灭力量。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吼得无比清晰。
“报仇,我陪你!无双城也好,暗河也罢,我陪你一刀一刀地杀,杀到血流成河,杀到天昏地暗!”
“但是,苏暮雨,你看看我!”
“你不能被仇恨吃了!你不能变成一具只知道报仇的空壳!”
“你不是一个人了!”
“你还有我!”
你。
还。
有。
我。
四个字,像一道滚烫的熔岩,强行灌进了那片名为“卓月安”的,冰封了十余年的血海。
他血色的瞳孔,终于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裂痕。
那股足以冻结万物的死寂杀意,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暖意,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他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转过身来。
映入眼帘的,是她哭得一塌糊涂,却写满固执与心疼的脸。
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倒映着他此刻形同妖魔的样子。
没有半分恐惧。
只有令人心碎的担忧。
下一瞬,他猛地伸手,将她狠狠地、不留一丝缝隙地揉进了自己怀里。
力道之大,像是要把她的骨血,都嵌进自己的身体,从此再不分离。
他把头深深埋在她的颈窝。
像一个在无边黑暗中独行了亿万年,终于在灭世风雪中找到唯一避风港的旅人。
他贪婪地,用力地,呼吸着她身上独有的、混合着淡淡药草香的温暖气息。
他的身体,依旧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不是因为仇恨。
是后怕。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
他就要彻底变成一具只懂杀戮的行尸走肉,连她都会忘记。
他就要亲手毁掉这世间唯一的光。
“叶凝芷……”
“叶凝芷……”
他沙哑地,一遍又一遍地,念着她的名字。
声音破碎,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栗。
每一个字,都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还拥有她的证据。
每一个字,都是将那个名为“卓月安”的复仇恶鬼,从地狱深渊死死拉回来的锚点。
叶凝芷没有说话。
她只是更用力地回抱着他,任由他的力道勒得自己生疼。
她抬起手,一下,又一下,轻轻拍着他宽阔却在颤抖的背。
她知道。
那个冷酷的暗河第一杀手“傀”,那个权倾朝野的苏家家主,在这一刻都消失了。
怀里的,只是一个背负了灭门血仇,在黑暗中独自舔了十年伤口,刚刚才找到回家路的孩子。
她会陪着他。
无论多久,无论他将走向何方。
从地狱归来,她便是他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