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死寂无声。
那一声沉闷的撞门巨响,余音还在墙壁间震颤,像一记重锤,砸在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的心口上。
两人脸上的血色褪去几分,下意识望向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门后,仿佛盘踞着一头被惊扰的凶兽。
“这……怎么回事?”百里东君抱着酒坛,声音都有些发虚。
司空长风眉头拧成一个川字,眼神死死盯着那扇门,压低了声音:“此地不宜久留,走!”
他感觉到了一股气。
一股从尸山血海里浸透出来的,冰冷刺骨的杀气。
虽然只有一瞬,却让他背后的寒毛根根倒竖。
叶凝芷脸上的笑意早已敛去,只剩下一片了然和些许无奈。
她太清楚了。
那个男人,那个幼稚又霸道的冰山,在闹脾气。
还是喝了陈年老醋才闹出来的大脾气。
她深吸了口气,转向面前的两人,歉然一笑。
“二位公子,天色不早,今日就到这吧。”
“凝芷先生,你没事吧?那门后……”百里东君不放心地问。
司空长风一把拽住他,对着叶凝芷郑重抱拳:“姑娘既有不便,我等不再叨扰。今日指点之恩,铭记于心,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叶凝芷颔首,目送两人匆匆离去。
巷子恢复了空寂,她才转过身,对着那扇门,无声地叹了口气。
真是个麻烦的男人。
她推开院门。
院内一如往常,石桌石凳,菜苗青青。
可空气里,却盘踞着一股无形的低气压,冷得让人皮肤发紧。
主屋的门虚掩着,仿佛刚才那声巨响从未发生过。
叶凝芷站定片刻,推门而入。
光线骤然变暗。
苏暮雨背对她立在窗前,身形笔挺,如一柄出了鞘却寻不到目标的剑,散发着孤绝的寒意。
他没动,也没回头。
但叶凝芷知道,他所有的感官都锁定在自己身上。
那股几乎要将空气冻结的寒气,源头就是他。
叶凝芷反手关上门,屋内的光线更显昏沉。
“回来了?”
苏暮雨开口了,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平直,冰冷,像是冬日里结了冰的河面。
“嗯。”叶凝芷轻声应答。
然后是沉默。
一种能把人活活溺毙的沉默。
就在叶凝芷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里不是市集,别什么人都往回领。”
话语又冲又硬,淬着一股子不加掩饰的指责。
叶凝芷听着,非但不怕,嘴角反而抑制不住地想往上翘。
她从这幼稚又霸道的宣言里,品出了一缕极酸的味道。
她没有辩解,也未曾道歉。
她只是抬起脚,一步,一步,朝着那个僵直的背影走过去。
她的脚步声很轻,在这落针可闻的屋子里,却像鼓点,一下下敲在苏暮雨紧绷的神经上。
他的背影,肉眼可见地又僵硬了一分。
叶凝芷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站定。
他身上清冽的皂角香,混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钻入她的鼻息。
她没有停。
她又上前了半步。
近得几乎能感受到他背部肌肉的纹理,她微微侧过头,将唇凑到他的耳廓旁。
温热的呼吸,带着草药的清香,轻拂而过。
“苏公子……”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尾音带着一丝故意的、猫爪子挠人似的痒。
“你该不会是……”
她刻意拖长了语调,清晰地感觉到身前的男人,整个身体都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在吃醋吧?”
轰!
最后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道天雷,在他脑海里悍然炸开!
苏暮雨猛地旋身!
他的反应快到极致,一把攥住叶凝芷的手腕,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腕骨当场捏碎!
“别挑战我的底线。”
他死死地盯着她,那双幽深的瞳孔里,翻滚着被戳破的狼狈,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声音嘶哑,字句从喉咙深处挤出。
他试图用最凶狠的眼神,最冷酷的言语,来夺回自己崩盘的掌控权。
可他失败了。
他滚烫的掌心,和他那片不受控制、迅速泛起红晕的耳根,彻彻底底地出卖了他内心的兵荒马乱。
手腕传来剧痛,叶凝芷却连眉头都没蹙一下。
她只是仰起脸,迎着他看似凶恶的目光,唇角绽开一个狡黠又明亮的笑。
像一只终于偷到腥的小狐狸。
她空着的另一只手,缓缓抬起,轻轻地,覆上他紧抓着自己的手背。
那上面布满薄茧,粗糙,却烫得惊人。
“你的手,好烫。”
叶凝芷笑得眉眼弯弯,声音里是再也藏不住的愉悦。
“看来,是真的气得不轻。”
这句轻描淡写的话,成了击溃他所有防线的最后一击。
苏暮雨看着她明媚得过分的笑脸,看着她清澈眼瞳里,映出的那个满是狼狈与慌张的自己。
所有的冷酷,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被她轻而易举地击得粉碎。
他触电般猛地甩开叶凝的朋友,甚至踉跄着倒退了一步。
那双杀人无数、稳如磐石的手,此刻竟有些无措地不知该往何处安放。
他狠狠地剜了叶凝芷一眼。
那眼神里,凶狠尽失,只剩下恼羞成怒。
然后。
在叶凝芷促狭的注视下,暗河第一杀手,苏暮雨——
落荒而逃。
他几乎是撞进了自己的房间。
“砰!”
又是一声巨响。
比刚才那一下,似乎还要更激烈,更仓惶。
叶凝芷站在原地,低头揉着自己发红的手腕,终于,再也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这冰山,裂开的缝隙,好像越来越大了。
而从缝隙里透出来的那点火光,名字叫嫉妒。
真是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