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中的血迹尚未被夜色完全吞噬。
侯府的护卫正悄无声息地将那具服毒自尽的刺客尸体拖走。
空气里,血腥味与梅花的冷香诡异地交织在一起,令人作呕。
书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砰!”
沉重的门板狠狠撞在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震得窗格都在嗡嗡悲鸣。
凌不疑携着一身化不开的寒气与杀意,如踏出地狱的修罗,闯了进来。
他无视地上蜿蜒的血脚印,径直走到叶凝芷的书案前。
“啪!”
一枚沾着暗黑血迹的腰牌被他狠狠砸在桌上,精致的梨花木桌面瞬间被冰冷的金属与温热的血污玷染。
腰牌在桌面上滑行了半寸,停下,上面雕刻的东宫图腾,在烛火下显得狰狞无比。
“太子要杀人灭口。”
他的声音比窗外的寒风更冷,没有一丝起伏,像是在宣判一个既定的事实。
叶凝芷正执着一柄小巧的银剪,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书案上一瓶插花的枯枝。
门被踹开的巨响,似乎并未惊扰到她分毫。
她甚至没有第一时间看向他。
只是抬起眼,平静地瞥了一眼那枚血污的腰牌,目光便重新落回到凌不疑那双幽深如寒潭的眸子里。
仿佛早已料到。
又或者说,她一直在等。
她放下银剪,动作不疾不徐地提起桌角那只红泥火炉上的陶壶,为他身前那只空了许久的白瓷茶杯,注入滚烫的茶水。
氤氲的白气袅袅升起,像一道瞬息即逝的屏障,模糊了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对峙。
“将军深夜造访,还为我带来这么一份惊心动魄的‘礼物’。”
她将茶杯轻轻推向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
“恐怕,不只是为了来告诉我一个……我已经知道的答案吧?”
凌不疑的目光死死锁着她。
这个女人!
院子里刚刚经历了一场致命的刺杀,她的至交好友险些香消玉殒。
可她的脸上,竟然连一丝后怕都看不到。
这种超乎常人的镇定,让他心中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却又莫名地,从心底窜起一丝彻骨的寒意。
他没有碰那杯茶。
双手撑在桌沿,身体猛然前倾,属于沙场将帅的强大压迫感,如山崩般瞬间笼罩了叶凝芷。
“边关军械走私案,一笔数额巨大的军饷不翼而飞。”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句句,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铁锈和血的味道。
“我一路追查,查到了皇商周家的账上。”
“周掌柜招了。那笔钱,被他洗干净后,分批送到了几位大人的府上。户部张侍郎,税务司刘主事,京兆府李少尹。”
他说出这几个名字时,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叶凝芷那张平静的面具彻底割裂。
“这些钱,本该是边关将士用命换来的粮草和冬衣!”
“现在,却成了太子殿下用来对付你一个孤女的屠刀!”
“他用贪墨的军饷,买通官员,罗织罪名,查封你的产业,断你的生路!”
说到最后,他几乎是咬牙切齿。
这是国之蛀虫,是动摇大乾根基的死罪!
可偏偏,他缺少最关键的证据。
“那些被他们抄走的账本,才是能将所有人钉死的铁证。可现在,账本落在他们自己手上,随时可以被销毁、被篡改!”
“没有账本,我空有证词,动不了他!”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炉火中的银炭,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绝望的爆裂声。
许久。
叶凝芷才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的浮沫,眼帘低垂。
“将军,你错了。”
她轻声说。
凌不疑眉头猛地一拧。1
这剧情太带感了快更啊
“太子李承乾,虽然贵为储君,但他愚蠢、冲动、自大,根本不足为惧。”
叶凝芷抬起眼,那双始终平静的眸子里,第一次闪烁起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的锋芒。
“真正可怕的,是站在他身后,为他出谋划策,替他铺平道路的母族——宣氏一族。”
“宣皇后仁善,可她背后,总有些人,是不甘心的。”
“动一个太子,若无雷霆万钧、无可辩驳的铁证,只会打草惊蛇,引来宣氏全族疯狂的反扑。到那时,别说是你我,恐怕连圣上都难以收场。”
凌不疑的心,狠狠一沉。
他死死盯着她,仿佛第一次看清这个女人。
他原以为她是一只被逼入绝境,不得不亮出爪牙的羔羊。
此刻才惊觉,她根本就是一头蛰伏已久的雌豹,一直在静静观察着整片丛林,等待着最合适的盟友与时机。
她看的不是眼前的刺杀与查封,而是背后那张巨大而肮脏的权力之网。
“所以,”叶凝芷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需要将军的庇护,让我在风暴里活下去。”
“而将军你,则需要我的情报网。”
“需要一双,能看透京城所有肮脏交易的眼睛。”
这是一场交易。
在他带着滔天怒火和杀意闯进来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想好了所有的筹码。
凌不疑缓缓直起身子,那股逼人的气势,如同潮水般渐渐收敛。
他盯着她,目光里多了些什么。
是审视,是警惕,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棋逢对手的亢奋。
“你要我如何庇护你?”他问。
“很简单。”
叶凝芷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寒冬里悄然绽放的红梅,美丽,却也冰冷。
“以大理寺或军方的名义,征用我那几处被查封的产业。”
“理由可以是‘查案需要’,也可以是‘军方需征用场地’。”
“总之,要让太子的人,再也无法靠近半步。”
凌不疑的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这是公然滥用职权,是知法犯法。
但,这也是眼下唯一能为她解困,并且能保住那些产业里隐藏的线索和人脉的办法。
“作为交换,”叶凝芷从书案的抽屉里,取出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名册,推到他面前。
“这是我这几年,通过听雨轩和绣坊搜集到的,所有与宣氏一族有黑色金钱往来的官员和商贾名单。”
“谁收了钱,谁送了礼,谁家的公子靠着宣家的关系得了肥差,谁家的生意是国舅爷在背后撑腰……都在上面。”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带着致命的诱惑。
“这,就是将军你需要的‘耳朵’。”
凌不疑拿起那份薄薄的册子,入手却感到无比沉重。
这上面每一个名字,都可能是一条线索,都可能是一颗能引爆宣氏一族的炸雷。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将名册收入怀中。
这个动作,代表着他们之间这场危险的交易,正式达成。
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互相试探的陌生人,而是绑在同一根绳上的盟友。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成为对方唯一可以信任和倚靠的存在。
他们的目标,不再是那个愚蠢的太子。
而是盘踞在太子身后,那只更为庞大、更为凶狠的猛兽。
“好。”
凌不疑只吐出一个字,转身便向门外走去,步履依旧沉稳,但心中的惊涛骇浪,却只有他自己知道。
就在他一只脚即将迈出门槛时,身后传来了叶凝芷清幽的声音。
“将军,请留步。”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太子查封我听雨轩时,给我安的罪名,是‘窝藏违禁品’。”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那件所谓的‘违禁品’,现在还扣在京兆府的证物库里。”
“它是一副前朝名家的《百鸟朝凤图》,画中凤鸟的眼睛,用的是早已禁采的东海血珊瑚。”
“巧的是,我记得宣家那位,最爱收藏这类东西了。”
“或许……它能成为我们反击的第一步,一个小小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