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乱红申城

一

霞飞路梧桐叶落尽时，苏清莞在凯司令咖啡馆的玻璃倒影里数狙击点。第三根电线杆下的修鞋匠、斜对角百货公司二楼窗帘的波动、以及身后总在搅冷咖啡的灰呢帽男人——她借着补口红的动作，将小圆镜调整到能同时观测三处的位置。

穿阴丹士林旗袍的女学生推门进来，牛津皮鞋跟敲击水门汀地面的节奏让她心头一紧。那是三年前南京特训班的摩尔斯码暗号：D-A-N-G-E-R。女学生经过她桌边时，黄油刀"不慎"碰落，刀柄上的蟠龙纹正是青帮死士的标记。

叶辰推门而入的瞬间，玻璃橱窗应声炸裂。苏清莞扑倒他的刹那，瞥见修鞋匠的鞋楦里腾起硝烟。滚烫的咖啡泼在勃朗宁枪管上滋滋作响，她贴着叶辰的耳际冷笑："杜振南给你陪葬，倒是好大的手笔。"

二

圣尼古拉斯教堂的地下墓室，叶辰用祭坛蜡烛烘烤染血的信笺。显影药水勾勒出江防工事图，却见苏清莞突然夺过图纸按进圣水池。羊皮纸在圣水中蜷曲发黑，浮出隐藏的德文水印——竟是盖世太保专用防伪标识。

"杨处长通过青帮走私德国军火。"她碾碎池底析出的银颗粒，"杜振南搭上纳粹余党，你们的鸦片早换成毒气弹了。"烛火摇曳中，叶辰突然掐住她下巴，指腹重重擦过唇角——沾到的却不是口红，而是她为掩盖掌纹特涂的鱼胶。

三

大光明戏院《一江春水》散场时，苏清莞在女厕隔间拆开带血的情报。胶卷显示杨处长明日将与德国代表在汇中饭店交易，而空白处用针孔拼出"妹妹在慈安育婴堂"。镜面突然映出瞎子老余的脸，他的竹杖正抵住通风管道："疗养院大火烧了三天，杨处长可没说还有灰烬会说话。"

她旋开口红管，氰化物粉末簌簌落在老余的竹杖铜箍上："告诉杨处长，夜莺爱听实话。"转身时听见身后传来重物倒地声，却瞥见老余的盲眼在抽搐——那分明是装瞎时才会有的神经反射。

四

汇中饭店孔雀厅的枝形吊灯下，杨处长正与德国人举杯。苏清莞扮作侍应生推开橡木门，餐车底层的定时器显示还剩四分三十七秒。当她将鹅肝酱摆上桌时，德国代表突然按住她手腕："小姐的玫瑰刺青，很像慕尼黑集中营的艺术品。"

水晶吊灯突然熄灭，枪声与尖叫同时炸开。苏清莞趁机调换公文包，却被杨处长拽进壁炉密道。爬满鼠妇的砖缝里塞着半张旧照片——七岁的妹妹穿着育婴堂制服，背后站着穿长衫的叶辰。杨处长的手枪顶住她太阳穴："你以为他真是共产党？"

五

外白渡桥的钢架在月光下如巨型肋骨，苏清莞将引爆器绑在第七根铆钉处。叶辰的船从桥洞划过时，她看见德国代表正被押上甲板。江风卷起她新烫的波浪卷，发丝间缠绕着从杨处长办公室偷出的微缩胶片——1937年南京特训班的花名册上，叶辰的证件照赫然在列。

货轮爆炸的火光中，她与叶辰在救生艇上枪口相向。漂浮的残骸间突然亮起探照灯，海关缉私船的高音喇叭震碎夜色："船上共党分子立即投降！"叶辰的枪管突然垂下，他扯开衬衫露出心口纹身——镰刀斧头与青帮龙纹交叠的图腾，正与旧照片里的刺青一模一样。

六

十六铺码头仓库的拷问持续了三天。苏清莞被吊在腌货堆间，看着盐水从自己脚尖滴落，在地面汇成小小的"申"字。当烙铁第三次按上旧伤时，穿美式夹克的男人推门而入——竟是叶辰在百乐门见过的刀疤脸，此刻他肩章上的将星刺痛了她的眼。

"苏小姐的档案很有趣。"将军用匕首挑起她下巴，"南京特训班最优毕业生，却在1945年因抗命被注射吐真剂..."刀尖突然划破她衣襟，露出锁骨间被毒气腐蚀的玫瑰刺青："杨处长没告诉你？这纹章是盖世太保为叛徒准备的死亡标记。"

七

中秋夜逃出监狱时，苏清莞掰碎月饼获取磁铁钥匙。穿过排水沟的瞬间，广播突然响起白光《魂萦旧梦》——这是接头信号。她跌跌撞撞冲进播放音乐的杂货铺，却见柜台上摆着叶辰的怀表，表盖内嵌的照片里，穿育婴堂制服的妹妹正抱着穿中山装的自己。

瞎子老余的竹杖从暗处伸出，铜箍弹开露出微型相机："杨处长最后指令。"她颤抖着冲洗胶片，民国三十年的《申报》头版清晰显现——"慈安育婴堂大火，百余名孤儿遇难"。而边缘处的手写批注令她血液凝固："实验体S-07存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