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慈这一生,都在痛恨异核。
四岁那年,他第一次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那天父母难得带他出门,说是去“看医生”。他乖乖坐在后座,手里攥着妈妈刚给他买的彩色风车。车停在一栋白色大楼前,爸爸下车接了个电话,回来时脸色很难看。
“下车吧。”爸爸说。
他刚解开安全座椅的扣子,车门就被从外面拉开。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伸进来,拎着他的后领把他提了出去。
“妈妈!”他哭着回头——
车门已经关上了。
那辆车从他身边驶过,车窗贴了膜,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妈妈就在里面。
风车掉在地上,被车轮碾碎。
六岁。
他已经不会哭了。
实验室里的人给他打针、抽血、绑在椅子上通电。他们管这叫“实验”,管他叫“X42号”。
隔壁床的男孩夜里会偷偷哭,银慈不哭。他已经没有眼泪了。
十岁那年,他意识到自己必须逃。
不是因为受不了——他早就习惯了。是因为隔壁那个爱哭的男孩死了。前一天还偷偷分给他半块糖,第二天就被白布盖着推了出去。
银慈开始观察。观察换班时间、观察监控死角、观察每个研究员的习惯。他没用过一次异能——那不是他的武器,是他的原罪。
三个月后,他成功逃出实验室。
他甚至没使用异能。
他无家可归,只能一直走。走过城市,走过荒野,走过一个又一个他叫不出名字的地方。脚底磨出茧子,又磨破,再结成新的茧。
他想,走到哪饿死了,哪里就是他的家。
第三天的黄昏,他看见一座城。
城的入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三个字:梦想城。
银慈没力气认字。他只是机械地往前走,一步,再一步。眼前开始发黑,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他倒在城门口。
迷糊中,有人把他翻过来,往他嘴里喂了口水。他呛了一下,睁开眼——
夕阳把整个世界染成橘红色。逆光里,一个女孩蹲在他面前,手里端着半块蛋糕。
“你吃不吃?”她问,“不吃我吃了啊。”
蛋糕上的草莓歪在一边,奶油有点化了。
银慈盯着那块蛋糕,盯了很久。久到女孩以为他傻了,准备自己吃掉——
他伸出手,接了过来。
咬第一口的时候,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
女孩吓了一跳:“哎你哭什么啊!不好吃吗?我觉得挺好吃的啊……”
银慈摇头。
他哭,不是因为好吃。
是因为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当“人”看过了。
银慈很少与人说话。
甚至也很少理白薇。
“你叫什么名字啊?”
银慈低头啃蛋糕,不理她。
“你为什么不说话?”
他往旁边挪了挪,继续啃蛋糕。
“你妈妈呢?”
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像没听见一样,把最后一口蛋糕塞进嘴里。
“你家在哪?”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身就走。
“你——”
白薇追了两步,又停下来,对着他的背影喊:“你明天还来不来啊!”
银慈没回头。
第二天,白薇端着蛋糕在老地方等。
等到太阳快落山,她才看见一个瘦小的影子从街角晃过来。
她把蛋糕往他手里一塞,气鼓鼓地说:“你怎么这么慢!都要化了!”
银慈低头看了看那块歪着草莓的蛋糕,又看了看她。
“我叫银慈。”他说。
声音哑得像很久没用过。
白薇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我叫白薇!白是白色的白,薇是——”她想了想,“反正就是一种花!我妈说可好看了!但是梦想城没有这种花……白薇到底长什么样子啊,好像看看啊。”
银慈没说话,但这句话他记了很久。
白薇也不在意他回不回答,自顾自地说起来:“你以后每天都来好不好?我每天都能多要一份蛋糕,我妈不会发现的……就算发现了也没事,她可好说话了……”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个在说,一个在听。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梦想城特有的、甜腻腻的蛋糕香味。
银慈低着头,咬了一口蛋糕。
奶油还是化了,草莓还是歪在一边。
但好像……比昨天更好吃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