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的第一个冬天来得猝不及防。才刚入十月，一场暴风雪便封住了山谷，积雪深及膝盖。木屋在寒风中吱呀作响，炉火日夜不熄。
大玉儿裹着厚厚的羊毛毯，靠在窗边看雪。苏茉尔正往火炉里添柴，一边抱怨：“这鬼天气，比北京城冷多了。”
“冷是冷，但清净。”大玉儿微笑道，“苏茉尔，你还记得吗？崇德八年的冬天，也是这么大的雪。”
苏茉尔动作顿了顿：“记得，格格。那一年先帝驾崩，您在灵堂守了三天三夜。”
“是啊，那时觉得天都塌了。”大玉儿轻叹，“可现在回想，那不过是个开始。真正难熬的，是后来那些年。”
门被推开，福临带着一身寒气进来，怀里抱着几捆干草。他将干草铺在墙角，又仔细检查了窗户的缝隙。
“儿在牧民家借了些干草，塞在缝隙里能挡风。”福临搓着手说，“额娘冷吗？”
“不冷，屋里暖和。”大玉儿招手让儿子过来，“你才该多穿点，手这么凉。”
福临在母亲身边坐下，接过苏茉尔递来的热茶：“儿刚才去看过马匹和羊群，都安置好了。多铎叔想得周到，牲畜棚建得结实，能熬过这个冬天。”
“你十四叔做事向来周全。”大玉儿看着儿子冻红的脸颊，心中涌起一阵暖意。这是她的儿子，不再是皇帝，只是个会在风雪天检查牲畜棚的普通人。
“额娘，儿想开春后在湖边开一片药圃。”福临兴致勃勃地说，“这里有许多草药，是中原少见的。若能种植成功，不仅能自用，还能分给牧民。”
大玉儿眼睛一亮：“这主意好。我也可以帮忙，种些花草。”
“格格，您要种花？”苏茉尔惊讶道。
“怎么，不行吗？”大玉儿笑道，“在紫禁城时，御花园的花我时常亲自照料。现在有了自己的地方，自然要种些喜欢的。”
福临握住母亲的手：“额娘想种什么就种什么，儿帮您。”
窗外风雪呼啸，屋内却温暖如春。炉火噼啪作响，茶香袅袅，这是大玉儿大半生未曾有过的宁静时光。
暴风雪持续了三天三夜。第四日清晨，天空放晴，阳光照在雪地上，耀眼夺目。福临早早起床，清扫门前的积雪。大玉儿也披上斗篷，走出屋外。
雪后的山谷美得不真实。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近处的湖泊结了冰，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松树枝头堆满积雪，偶尔有雪块落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真美。”大玉儿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福临，陪额娘走走。”
母子二人沿着清扫出的小路慢慢走着。雪很深，福临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母亲。几只不怕冷的鸟儿在枝头跳跃，抖落簌簌雪粉。
“额娘，您看。”福临指向湖边的一串脚印，“是鹿，昨晚来过。”
大玉儿顺着方向看去，果然有一串细小的蹄印延伸到冰面上：“这里生灵不少。”
“多铎叔说，这山谷里有鹿、狍子，偶尔还有狼和熊。”福临说，“不过它们一般不会靠近屋子。”
大玉儿点头：“万物有灵，互不打扰最好。”
走了约一炷香时间，大玉儿有些气喘。福临扶她在湖边一块大石上坐下，石头上的雪已经被他事先清扫干净。
“额娘累了吧？我们歇会儿。”
大玉儿望着冰封的湖面，突然问：“福临，你小时候最想做什么？额娘是说，如果不是生在皇家。”
福临想了想：“儿小时候喜欢跟着太医认草药，看他们如何治病救人。曾想过，如果是个普通人，就当个郎中，悬壶济世。”
“那你现在算是如愿了。”大玉儿微笑，“鄂尔多斯的牧民都称你为‘神医’。”
福临有些不好意思：“儿只是略懂皮毛，称不上神医。倒是那些牧民教了儿许多草原上的疗方，是用中原医术换不来的。”
“这就是缘法。”大玉儿感慨，“你若一直在紫禁城，永远学不到这些。”
母子二人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多铎骑着一匹枣红马，带着两个随从踏雪而来。
“玉儿！福临！”多铎老远就喊，“你们可还好？这场雪够大的！”
“十四叔怎么来了？”福临迎上去，“路上不好走吧？”
多铎下马，拍了拍身上的雪：“是不好走，但怕你们缺东西，就来看看。”他让随从卸下几袋粮食和肉类，“这些够吃一阵子。等路好走了，我再让人送些来。”
大玉儿感动道：“劳你费心了。我们什么都不缺，你何必冒险过来。”
“自家人，客气什么。”多铎摆摆手，环顾四周，“这地方选得不错吧？虽然偏了点，但安全。我特意选了这条山谷，只有一条路进出，易守难攻。”
福临明白了多铎的言外之意：“十四叔是担心有人找到这里？”
多铎压低声音：“朝中最近不太平。鳌拜那老家伙越来越嚣张，连皇上都不放在眼里。他若知道太皇太后在这里，说不定会动歪心思。”
大玉儿皱眉：“鳌拜？他不是辅政大臣吗？”
“辅政大臣？”多铎嗤笑，“他现在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索尼老了，遏必隆软弱，苏克萨哈又与他不对付。朝中快成他的一言堂了。”
福临担忧地看向母亲：“额娘，会不会有危险？”
大玉儿沉思片刻，摇头：“我们在这里的消息，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鳌拜的手再长，也伸不到漠北。何况，我现在只是个不问世事的老太婆，对他构不成威胁。”
“话虽如此，还是小心为上。”多铎说，“我已经在山谷口安排了人，日夜轮守。一有陌生人接近，立刻会报信。”
“十四叔费心了。”福临感激道。
多铎拍拍他的肩：“你们安心住着，外面的事有我。倒是福临，你那个药圃的主意不错。开春后我让人送些工具和种子来。”
“多谢十四叔。”
多铎没有久留，喝了碗热茶就带着随从离开了。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大玉儿心中升起一丝不安。她原以为离开紫禁城就能彻底远离政治，现在看来，那不过是一厢情愿。
“额娘，您在想什么？”福临问。
大玉儿回过神：“没什么。福临，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回紫禁城。你的新生活来之不易，要好好珍惜。”
福临坚定地点头：“儿明白。紫禁城对儿来说，已是前尘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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