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芙蓉牵着马,走进了城东的街市。
说是街市,其实也就是一条不宽的石板路,两边挤着二三十家铺面。卖布的、打铁的、卖粮的、卖杂货的,零零散散地排在路边。这会儿快到晌午,街上人不多,几个小贩蹲在阴凉处打盹,偶尔有人挑着担子过去,吆喝声拖得老长。
她把小白马拴在一棵槐树下,拍了拍身上的灰,开始挨家挨户找。
“李记布庄”——周明远说的是这个名字。她沿着街走了半条,没看到。又问了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儿,老头儿往街东头一指:“往前走,门口挂着蓝布幌子的就是。”
果然。街东头有一家铺面,门板卸了一半,露出黑洞洞的铺子。一根蓝布幌子耷拉着,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招牌上写着“李记布庄”四个字,漆色斑驳,“庄”字的右边已经掉了,只剩下一个“广”。
郭芙蓉把马拴在门前的拴马桩上,弯腰看了看门口蹲着的一个小伙计。那小伙计抱着膝盖,脑袋一点一点的,正在打瞌睡。
“醒醒。”她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伙计猛地抬头,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朝铺子里头喊了一声:“掌柜的,有人找。”
铺子里传来一阵咳嗽声。
接着,一个瘦高个儿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脸上皱纹深深的,眼眶发青,像是很久没睡过整觉。他看到郭芙蓉,露出一丝职业性的微笑,但那笑意刚到嘴角就没了。
“姑娘,买布?”
“不买。”郭芙蓉直截了当,“我姓郭,替周明远周老爷来的。他的货款二十三两银子,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李掌柜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然后侧过身子,声音沙哑:“进来说吧。”
铺子里头光线昏暗,几匹粗布堆在架子上,落了一层灰。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霉味。李掌柜拖出一条长凳让郭芙蓉坐,自己坐在对面,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周老爷的货款,我欠了快半年了。”他的声音很轻,“二十三两。我知道该还,可我现在……实在是拿不出来。”
郭芙蓉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李掌柜抬起头,眼圈发红。
“我这布庄,往年生意还行。这两年不行了,上游的织户倒了三家,进不到好布,卖不出去,货全压在手里。”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媳妇去年生了场大病,花了不少钱,没挺过来……”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没再说下去。
郭芙蓉坐在长凳上,手放在膝盖上,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来之前想过很多种可能——赖账的、耍横的、哭穷的。可现在坐在她面前的这个人,不是在哭穷,是真的穷。
他不是坏人。
他只是另一个被日子压弯了腰的人。
“我不是不想还,”李掌柜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声音恢复了平静,“我是真的还不上了。这铺子下个月租约到期,我连房租都凑不齐。到时候……我这条命,也就那样了。”
郭芙蓉站起来,在铺子里走了两步。她的靴子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架子上的布匹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个个沉默的墓碑。
她想起周明远说起这件事时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怨恨,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无奈。他大概也知道李掌柜的处境,可他自己的日子也过不下去了。两个人都在泥潭里,谁也拉不动谁。
“李掌柜,”她开口了,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和得多,“我不是来逼你的。”
李掌柜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
“我来,是想知道真相。”郭芙蓉说,“周老爷那边,也过得不容易。他家有老母亲要吃药,孩子要交束脩,工钱都拖了三个月了。他自己每天啃粗面馍馍,喝凉茶。你说他还能撑多久?”
李掌柜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
“你欠他二十三两,他欠别人不知道多少两。”郭芙蓉说,“你们这些人,欠来欠去的,最后谁也好不了。我今天来,不是来打架的,也不是来骂你的。我就是想问问你——你有没有想过,怎么把这个结解开?”
李掌柜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郭芙蓉以为他睡着了。
“姑娘,”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叫什么?”
“郭芙蓉。”
“郭姑娘,”李掌柜慢慢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皱巴巴的账册,推到她面前,“你看看这个。”
郭芙蓉翻开账册。密密麻麻的数字,她看不太懂,但有几个名字她认出来了——刘记车行、赵家油坊、王记粮铺……每个名字后面都写着一笔欠款,少的三五两,多的十几两。
“这些人欠我的,”李掌柜说,“加起来比我还周老爷的还多。不是他们不还,是他们也还不上。大家都没钱,都在这泥潭里泡着。”
郭芙蓉合上账册。
她忽然明白了周明远为什么说“算不出一条活路”。
不是某一个人的问题,是一连串环环相扣的死结。你解开一个,还有十个。你帮了周明远,李掌柜就死了;你帮了李掌柜,他的债主就死了。你根本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那最开始的钱呢?”她问,“最初是从哪儿来的?”
李掌柜苦笑了一下:“最开始?最开始是一个大户倒了,欠了一屁股债跑了。然后他欠的人还不上,那些人欠的人也还不上……就像你说的,一个结,谁也解不开。”
郭芙蓉走出布庄的时候,太阳正晒在头顶上,晃得她眯起了眼睛。
她站在街边,手里捏着李掌柜的账册——他说让她拿去,说是“反正也不顶用了”。郭芙蓉翻了翻,那些名字和数字在她脑子里打转,转得她头疼。
她蹲在街边,把账册放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地翻。
刘记车行,欠七两三钱。
赵家油坊,欠四两二钱。
王记粮铺,欠五两整。
加起来——
她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算不明白。
正发愁,一片阴影落下来,挡住了她面前的阳光。
“算不明白就别算了。”
郭芙蓉抬头。
一个人站在她面前,逆着光。但她不用看清脸,光看那个站姿就知道是谁——肩膀微微耷拉着,整个人像一棵栽歪了但还活着的树。
“白展堂?!”
白展堂蹲下来,跟她平视。他穿着一身灰色的粗布衣裳,头发随便扎在脑后,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递过来。
“刚出炉的肉包子,吃不吃?”
郭芙蓉瞪着他,忘了接。
“你——你怎么在这儿?”
白展堂把油纸包塞进她手里,自己也蹲下来,跟她并排蹲在街边。这个姿势郭芙蓉太熟悉了——以前在同福客栈,他们蹲在后院晒太阳的时候,就是这样并排蹲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我说我是路过,你信吗?”
“不信。”
“那就是故意来找你的。”白展堂扭头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来,“听说你给周明远拍了胸脯,要来讨债。我怕你把人也赔进去。”
郭芙蓉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她确实差点又把自己赔进去。刚才在布庄里,看着李掌柜那张脸,她差点又把口袋里的碎银子掏出来——要不是那几两银子实在不够塞牙缝的,她可能已经干了。
“那你说怎么办?”她把油纸包打开,拿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肉馅的,热乎的,咬开的时候油汁流出来,烫了一下嘴角。她吸溜了一下,又咬了一口。
白展堂从她手里拿过那本账册,翻了翻。
“刘记车行,”他指着其中一行,“离这儿不到五里。刘掌柜是个老实人,不是赖账的那种。他最近接了一趟大活儿,月底就能结账。你要是能说动他,结完账先还一部分给李掌柜,李掌柜手头宽裕了,就能还周明远一部分。一环扣一环。”
郭芙蓉盯着他:“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白展堂把账册还给她,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因为我比你早出门三天。”
郭芙蓉愣了一下。
然后她想起来了——她离开七侠镇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她牵着马从同福客栈的后门溜出去的时候,白展堂的房门是关着的,但窗户开了一条缝。她当时以为他还在睡觉。
现在想想,那条缝里,分明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
“所以你从那时候就……”
“别想了,”白展堂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先去刘记车行。你跟人说话的时候,少用排山倒海,多用‘请’和‘谢谢’。”
郭芙蓉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本来就会用请和谢谢!”
“那你对李掌柜用了没有?”
“……没有。”
“那不就得了。”白展堂已经迈开步子往街那头走了,“走吧。”
郭芙蓉站起来,牵着马追上去。
小白马嗒嗒的蹄声响在身后,像一首乱七八糟又合拍的曲子。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短短的,叠在一起,又分开。
“白展堂。”
“嗯。”
“这回我真的不是闹着玩的了。”
白展堂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日光下,她的侧脸被照得发亮,嘴角还沾着一点包子油,但眼神是认真的,比他在同福客栈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认真。
“我知道。”他说。
郭芙蓉没再说话,但脚步轻快了许多。
前面就是刘记车行的方向。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她把李掌柜的账册往怀里揣了揣,挺直了腰杆。
“走,”她说,“以理服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