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铺天盖地。
那影子滑行的速度快得不像话,走廊两侧的日光灯在它经过时一盏接一盏地熄灭,黑暗如潮水般从它身后涌来。马嘉悦的尖叫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钉在了地板上。
就在那影子即将扑到她们面前的瞬间——它停了。
戛然而止。
没有惯性,没有缓冲,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它停在马嘉悦面前三尺处,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正对着她。马嘉悦能感觉到它在“看”自己,虽然它没有眼睛。那种感觉比被任何东西盯着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然后,它的头开始转动。不是向左,不是向右,是向后。一百八十度,整颗头颅缓缓旋转,后脑勺转到了前面,那张原本应该在后脑勺上的、同样没有五官的脸,此刻正对着走廊的另一端。笑声没有停。从它那不知该称为正面还是反面的“脸”上,笑声依然在涌出,尖锐的,癫狂的,像生锈的铁门被狂风反复摔打。
马嘉瑶的感知者印记疯狂闪烁,可它什么都感知不到。没有灵力波动,没有阴气残留,没有任何她已知的能量痕迹。这东西就像不存在一样,可它明明就在眼前,明明在笑,明明把走廊里的灯一盏盏吞进黑暗里。
“不可能……”马嘉瑶喃喃道,“它没有磁场。”
宋亚轩的脸色也变了。他活了这么久,见过无数灵异现象,可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没有磁场意味着它不是魂体,不是执念残留,不是任何他认知范围内的存在。它是什么?从哪里来?为什么在这里?他一无所知。
马嘉祺站在沈汐语身前,鬼君令的力量在他周身流转,暗金色的光芒探向那影子,却像探进了一片虚空。什么都没有。没有回应,没有抵抗,甚至连接触的感觉都没有。他的力量从影子身体里穿过去,像穿过一团空气。可影子就在那里,明明就在那里。
他收回力量,眉心紧锁。“不是归墟的东西。”
沈汐语握紧胸前的玉佩。玉佩没有任何反应,没有发烫,没有发光,连一丝震颤都没有。它面对佛头时会恐惧,面对那只巨大的眼睛时会预警,可面对这个东西,它安静得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那影子还站在原地,头颅旋转一百八十度后就没有再动过。它保持着那个姿势——身体朝前,头朝后,像一尊被拧断脖子的雕塑。笑声也渐渐低了下去,从癫狂的大笑变成低沉的、断断续续的嗤笑,像在嘲弄他们,像在看他们的笑话。
马嘉悦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的嘴唇在发抖,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它……它在干嘛?”
没有人回答她。没有人知道答案。
走廊里的灯灭了大半,只剩下尽头几盏还苟延残喘地亮着,投下昏黄的光。那影子就站在明暗交界处,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黑暗中。它的身体开始轻微地晃动,像被风吹动的纸人。笑声又大了起来,从低沉的嗤笑变成尖锐的狂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那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撞击,震得人耳膜生疼。
马嘉祺忽然动了。他向前迈了一步。
那影子的笑声骤然停了。它的头还是朝后的,可它的身体——它的身体开始慢慢转过来。不是转身,是转身体。头不动,身体缓缓旋转,像拧毛巾一样,从朝前变成朝后。当它的胸膛转到和后脑勺同一方向时,它停了。现在它整个都是反的——脸朝后,胸朝后,可它的脚还是朝前的。这个姿势太诡异了,诡异到马嘉悦把脸埋进了姐姐的肩膀里,不敢再看。
沈汐语盯着那影子,心脏跳得飞快。她感觉到体内那股金色的力量在翻涌,不是躁动,不是预警,而是——愤怒。它认得这东西。虽然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可那股力量知道。它在生气,在咆哮,在叫嚣着要冲出来撕碎它。
她按住胸口,用力压下那股冲动。现在不是时候。她还不知道这股力量怎么用,不知道它的极限在哪里,不知道冲出去之后会发生什么。她不能冒险。至少现在不能。
那影子忽然动了。不是滑行,不是走,而是——消失。就在他们眼前,像一滴水融入空气,无声无息地消失了。笑声也停了。走廊里重新陷入死寂,只剩下日光灯微弱的电流声,嗡嗡嗡,嗡嗡嗡。
马嘉悦从姐姐肩膀上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它走了?”
没有人回答。没有人知道。
马嘉祺站在原地,目光扫过走廊的每一个角落。天花板上,墙壁上,地板上——没有痕迹,没有残留,没有任何那东西存在过的证据。他闭上眼,将神识延伸到整栋楼,每一层,每一个房间,每一个角落。什么都没有。
他睁开眼,声音很沉。“它不在了。”
马嘉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马嘉瑶扶住她,自己的手也在发抖。
宋亚轩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没有人能回答他。马嘉祺不能,马嘉瑶不能,沈汐语也不能。它不属于阴司,不属于归墟,不属于任何他们已知的存在。它来自哪里?为什么在这座医院的十七层?那些哭声是什么?那些笑声又是什么?
沈汐语忽然开口。“那些哭声还在。”
所有人安静下来。走廊深处,隐约还有哭声在回荡,很轻,很细,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刚才那影子出现时,哭声被笑声压住了,几乎听不见。现在笑声消失了,那些哭声又重新浮了上来。此起彼伏,层层叠叠,像海浪拍打礁石,像风中呜咽的松林。
马嘉祺握紧了沈汐语的手。“继续走。”
他们沿着走廊向前。经过一扇扇紧闭的门,经过那些写着“记忆储存室”“情绪处理室”“执念回收站”的科室牌。哭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终于,他们走到了走廊的尽头。
尽头是一扇门。和之前那扇写着“17”的门一样老旧,包着铁皮,门板上的红漆已经斑驳脱落。门没有锁,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暗的光。哭声从门后传来,还有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低声交谈,又像有人在自言自语。
马嘉祺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是一个很大的房间,像是会议室,又像是教室。房间里坐着很多人——不,不是人。是影子。和方才那个影子一样,漆黑一片,没有五官,可它们有形状,有高矮胖瘦,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蜷缩在角落里。它们都在哭。没有眼泪,没有声音——不,有声音。那些哭声就是从它们身上发出的,可它们的嘴——如果那算嘴的话——并没有动。
房间正中央,站着一个“人”。它比其他的影子都高大,穿着一件——沈汐语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一件白大褂。它站在一张讲台后面,讲台上放着一本打开的书。它低着头,像是在看书,又像是在等什么。
他们推门的声响惊动了它。它抬起头——没有五官,可沈汐语感觉到它在“看”他们。然后它“笑”了。还是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癫狂的笑,可这次,它没有发出声音。它只是做出了笑的表情——如果一张没有五官的脸也能做出表情的话。
沈汐语感觉到体内那股金色的力量猛地翻涌起来。它认出这个东西了。不是敌人,不是猎物,而是——
“逃。”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快逃。”
马嘉祺回头看她。她的脸色白得像纸,瞳孔深处有一点金色的光在跳动。
“它不是来找我们的。”沈汐语的声音在发抖,“它是在等我们。”
“等我们做什么?”
沈汐语望着那个穿白大褂的影子,望着它手里那本打开的书,望着它身后那些哭泣的影子。她忽然明白了。
“等我们——”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给它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