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梦篇 · 第四章：三人行

宋亚轩离开老宅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走得很轻，轻得像一缕烟，连廊下的风铃都没有惊动。穿过海棠庭院，推开角门，走进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的阴影里。

他没有回头。

所以他不知道，身后有一双眼睛，正透过东厢房的窗缝，死死盯着他的背影。

——

马嘉悦趴在窗边，屏住呼吸。

她本来只是起夜，路过窗边时无意间瞥见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宋亚轩，那家伙，大半夜的，一个人，往渡口方向走。

她的直觉瞬间拉响警报。

这家伙肯定有事瞒着她们。

她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熟睡的姐姐。

马嘉瑶的呼吸很平稳，月光落在她脸上，将眉眼镀成柔和的银色。她睡得正沉，对窗外的一切毫无察觉。

马嘉悦犹豫了一秒。

就一秒。

然后她轻轻推开窗户，翻身而出。

——

宋亚轩走得很快。

他对阴司的路径太熟悉了，闭着眼都能找到最短的捷径。穿过几道空间裂隙，绕过几处巡逻岗哨，很快就抵达了那个地方——

归墟边缘。

灰白色的雾气在脚下翻涌，像一片没有尽头的死海。远处隐约可见破碎的空间碎片在缓慢飘移，偶尔碰撞，发出无声的湮灭。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

宋亚轩站在边缘，望着那片混沌。

“老大，”他轻声说，“你欠我太多了。”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踏入——

身后传来一声细微的声响。

他猛地回头。

雾气边缘，一个身影正鬼鬼祟祟地蹲在一块石头后面。

那身影见他回头，立刻缩了回去。

但已经晚了。

宋亚轩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马嘉悦。”他一字一顿，“出来。”

沉默。

“我看见你了。”

又沉默了一会儿。

石头后面慢慢探出一个脑袋。

马嘉悦讪讪地笑着，冲他挥了挥手。

“嗨。”她说，“好巧。”

宋亚轩深吸一口气。

“你跟着我干嘛？”

“我没跟着你。”马嘉悦从石头后面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我就是……睡不着，出来散散步。对，散步。”

宋亚轩看着她。

凌晨三点，归墟边缘，散步。

“你当我是傻子？”

马嘉悦眨眨眼。

“那你当我是傻子也行。”她说，“反正我不会回去的。”

宋亚轩：“……你知道这里多危险吗？”

“知道。”

“知道你还来？”

马嘉悦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看着他。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出奇。

“我哥出事了。”她说，“汐语姐需要帮忙。你一个人偷偷跑来找办法，肯定是怕危险，不想让我们去。”

她顿了顿。

“可是宋亚轩，那是我的亲哥。”

“你不让我来，我也得来。”

宋亚轩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这个小丫头的时候。那时候她才十几岁，刚学会用破界符，就敢一个人往阴司闯。

胆子大，主意正，犟得像头驴。

这么多年了，一点没变。

“行。”他说，“那你跟着我。”

马嘉悦眼睛一亮。

“但是——”

宋亚轩伸出手指，严肃地指着她。

“必须听我的话。我说退，立刻退。我说跑，立刻跑。我说躲起来不许动，你就是死也得给我装死。”

“知道了知道了。”马嘉悦连连点头。

宋亚轩看着她那副敷衍的样子，心里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收回手，叹了口气。

“走吧。”

——

两人踏入归墟边缘的雾气。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马嘉悦忽然停下脚步。

“……宋亚轩。”

“嗯？”

“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宋亚轩侧耳倾听。

雾气深处，隐约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急促的脚步声。

不对。

不是一个人。

是有人在跑。

而且那脚步声，正朝他们这边来。

宋亚轩的眉头皱起。

他拉着马嘉悦往旁边一闪，躲进一块巨大的空间碎片后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

雾气中冲出一个身影——

宋亚轩和马嘉悦同时愣住了。

那身影也愣住了。

三双眼睛，在灰白色的雾气中，面面相觑。

马嘉瑶。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寝衣，披头散发，赤着脚，手里握着一柄不知从哪翻出来的短剑。那短剑的剑身上还残留着几道血痕——是她一路破开归墟边缘的空间裂隙时留下的。

她看着宋亚轩和马嘉悦，剧烈地喘息着。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马嘉悦身上。

眼神从紧张，变成愤怒，又变成无奈。

最后，定格在“想骂人但骂不出口”的复杂表情上。

马嘉悦讪讪地缩了缩脖子。

“姐，”她小声说，“你怎么也来了？”

马嘉瑶深吸一口气。

“我半夜醒来，”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意味，“发现你不见了。”

“然后呢？”

“然后我用血脉感应追踪你。”她顿了顿，“一路追到这里。”

宋亚轩沉默了一会儿。

“你……追她，不叫醒我们？”

马嘉瑶看了他一眼。

“叫谁？”她说，“汐语姐？她在照顾我哥。叫你们？”她又看了他一眼，“你们不也偷偷跑了吗？”

宋亚轩噎住了。

三个人站在雾气中，大眼瞪小眼。

沉默了很久。

然后马嘉悦轻轻开口：

“那……现在怎么办？”

宋亚轩揉了揉眉心。

“什么怎么办？”

“我们是回去，还是继续？”

宋亚轩看着她，又看看马嘉瑶。

马嘉瑶站在那里，脸色苍白，赤着脚，握着剑，胸膛还在微微起伏。她的魂体还没完全稳固，根本不适合来这种地方。

可她来了。

为了找她那个不省心的妹妹。

他叹了口气。

“继续。”他说。

马嘉悦眼睛一亮。

“真的？”

“假的。”宋亚轩没好气地说，“你们俩现在回去？万一路上再出点什么事，我回去怎么跟老大交代？”

他看着马嘉瑶。

“你还能走吗？”

马嘉瑶点点头。

宋亚轩又看看马嘉悦。

“你保证听我的话？”

马嘉悦用力点头。

宋亚轩看着她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两枚符篆，递给她们。

“贴身带着。”他说，“遇到危险立刻捏碎，会传送到我身边。”

马嘉悦接过符篆，翻来覆去地看。

“这是什么东西？”

“保命的。”宋亚轩说，“别问了。”

他转身，继续向前走。

马嘉悦和马嘉瑶对视一眼，连忙跟上。

雾气中，三个人的身影渐渐远去。

——

走了没多久，马嘉悦忽然开口：

“姐。”

“嗯。”

“你刚才追我的时候，怕不怕？”

马嘉瑶沉默了一会儿。

“……怕。”她说。

“怕什么？”

“怕追不上你。”她的声音很轻，“怕你出事。”

马嘉悦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侧过头，看着姐姐的侧脸。

月光下，马嘉瑶的眉眼温柔得不像话。

马嘉悦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对不起。”她说，“下次不偷偷跑了。”

马嘉瑶看了她一眼。

“……没有下次。”

“好。”马嘉悦笑了，“没有下次。”

宋亚轩走在前面，听着身后姐妹俩的对话，嘴角微微弯起。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有个妹妹。

后来没了。

他摇了摇头，继续向前走。

雾气深处，隐约有什么东西在等待。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不管是什么，都得闯一闯。

为了老大。

为了那个傻乎乎的、终于学会撒娇的马嘉祺。

也为了身后那两个，一个比一个不省心的小姑娘。

——

归墟边缘的风很冷。

三个人越走越深。

身后，来路已经彻底消失在雾气中。

前方，只有无尽的灰白。

但他们没有停下。

因为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醉梦篇·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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