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篇 · 第三章:书海孤旅
马嘉祺是被林阿姨那通电话叫走的。
她到底还是放心不下,亲自从邻市驱车前来探望“病弱的儿子”。马嘉祺接电话时眉头拧成了结,挂断后看着沈汐语,沉默了很久。
“我妈带了她亲手炖的参汤,”他的语气像是在宣读某种刑罚,“还有一坛腌了五年的醉蟹。”
沈汐语忍不住笑了:“那不是挺好的?阿姨这么记挂你。”
“她记挂的是‘身体抱恙需要人照顾的马嘉祺’。”马嘉祺面无表情,“不是在这里装病装失忆骗小姑娘的阴司鬼君。”
沈汐语笑得肩膀直抖。
最后商定的结果是:马嘉祺独自去镇上见林阿姨,应付完这顿饭就回来。沈汐语留在老宅“静养”,他顺便从镇上带她爱吃的栗子糕。
“最多两个时辰。”马嘉祺站在门口,不放心地看着她,“有事立刻用玉佩传讯,我马上回来。”
“知道了知道了。”沈汐语推着他的背往外送,“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老宅结界这么牢固,能有什么事?”
马嘉祺被推出门槛,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些许无奈,更多的却是这几日惯常的柔软。他抬手,将一片不知何时落在她发间的海棠花瓣轻轻拈去,指尖在她脸颊边停了一瞬,像是不经意的流连。
“等我回来。”他说。
然后转身,走进了巷口的槐树阴影里。
沈汐语倚着门框,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青石板路尽头。晨光将他月白的长衫染成淡淡的金色,步履从容,脊背挺直,看不出任何病弱或疲惫的痕迹。
但她是知道的。知道那些藏在他平静眼眸下的暗流,知道那张被他收进袖中、不敢再拿出来看的纸笺,知道那个在他生命中缺席了无数岁月的名字,依然在每个无人知晓的深夜,隐隐作痛。
马嘉瑶。
他的亲妹妹。
——
沈汐语在庭院里坐了很久。
海棠花开得愈发盛了,密密匝匝缀满枝头,风吹过时落瓣如雨。她看着那些花瓣飘落在青石板上,落在空着的竹椅扶手上,落在她摊开的掌心里,思绪却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她想起顾念说的话。
那本将她拖入民国时空碎片、险些让她丧命的发光书籍,那枚压在顾家损毁钥匙碎片下的纸笺,还有那句——
“嘉祺吾兄,见字如面。”
见字如面。
她不知道写下这行字时,那个叫马嘉瑶的女孩在想什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将这张纸笺藏进书页,压在钥匙碎片之下,等待一个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人。
她更不知道,马嘉祺昨夜是如何度过那漫长无眠的时光。
但她知道,她想帮他。
不是作为“封印之钥”的执掌者,不是作为对抗“归墟”的关键战力,只是作为……他的汐语。那个被他等了一年才见到的、在雨夜被他跟随、在每一个危机时刻被他护在身后的、此刻正被他托付在老宅里“好好静养”的人。
她想为他做点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疯长,再也压不下去。
——
沈汐语站起身,走进老宅东厢那间从未开启过的书房。
沈心玥离开前,曾将老宅所有钥匙留给她。那串沉甸甸的铜钥匙里,有一枚形制最古、齿纹最繁复的,就对应着这扇门。
“里面是沈家历代积攒的一些旧书札记,”表姐当时漫不经心地提过一句,“没什么要紧东西,你想看就看,不想看就锁着。”
沈汐语一直没来看过。阴司的纷争、归墟的阴影、马嘉祺的伤……一桩桩一件件,压得她无暇他顾。
此刻她站在这扇尘封的木门前,将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吱呀——
尘封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霉腐,而是一种干爽的、沉静的、像被时光浸透的纸墨香气。阳光从她身后涌入,照亮了满室书橱。
这里比她想象的大得多。顶天立地的书橱沿墙排列,每一格都塞得满满当当,书脊朝外,有竹简木牍,有卷轴册页,有线装古籍,也有近代的铅印平装。书橱尽头是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文房四宝俱全,笔洗里积着干涸的陈墨。
沈汐语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室旧书,忽然有些茫然。
从哪里开始?
她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关于马嘉瑶的一切,她知道得太少了。连她长什么样子、生于何时、卒于何年,都一无所知。唯一的线索是那张纸笺上的字迹,以及她曾是“律法殿的归墟感知者”这个身份。
沈家世代封印归墟,与阴司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历代先人的札记中,或许会留下关于“归墟感知者”或律法殿旧事的零星记载。
或许。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最近的书橱前,抽出了第一本书。
——
两个时辰,比沈汐语想象中过得快得多。
也难得多。
她翻遍了东边三排书橱。有先祖记录封印之术的手札,有沈心玥外婆留下的随笔,有历代沈家女眷抄写的经文,甚至有几本记载江南风物民俗的县志。每一本她都仔细翻阅,不漏过任何一页夹批、任何一行眉注。
没有任何关于“马嘉瑶”或“律法殿感知者”的只言片语。
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看窗外。日头已近中天,马嘉祺应该快回来了。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准备将翻乱的书归回原位。
就在这时,她的指尖触到书橱最深处一本不起眼的薄册。
那册子很旧,深蓝色的布面封皮已褪成灰蓝色,书脊的线装松脱了大半。它被挤在一排厚重的方志之间,几乎与书橱的阴影融为一体,若非方才整理时不慎碰落了几本书,根本不会发现它的存在。
沈汐语将那薄册抽出。
封面没有书名,只有右下角用极淡的墨迹写着两个字——不是汉字,而是某种她从未见过的、扭曲如古符文的线条。
她的手指刚触到那两个字,胸前的玉佩骤然发烫!
不是警兆,不是共鸣,而是一种……牵引。急切、迫切,像有什么东西在书页间等待了很久,终于等到了她。
沈汐语的心跳陡然加速。
她翻开扉页。
泛黄的纸上,是一行娟秀却透着凌厉的字迹——
“沈氏第三十七代,沈云苓,记于己卯年霜降。”
这是沈家先祖的笔记。
她屏住呼吸,一页页翻下去。前半本是寻常的封印心得、灵力修炼之法,与其它手札大同小异。直到翻到中卷,纸张颜色忽然变深,墨迹也换了,不再是沉稳的记述,而是一种急促的、甚至带着颤抖的笔触。
“律法殿来人,携阴司符诏,言有要事相商。”
“来人自称姓杜,职在‘感知司’。其言阴司近日异动频仍,需选各守正世家有天赋者入律法殿,任‘归墟感知’之职,以察邪祟于未萌。”
“杜氏言辞恳切,态度谦和,然余观其目,深不见底,似有隐情。”
沈汐语的指尖微微发抖。
她继续翻下去。
“马氏送女入律法殿。闻其女年方十二,生来体弱,然感知之力惊绝。杜氏亲迎,礼遇甚隆。马氏阖族引以为荣。”
“余独觉此事有异。归墟之感知,须以神魂为触,日日浸润于邪祟气息之中,纵是成年修士亦难免侵蚀,况一稚龄女童?然阴司之令不可违,余亦人微言轻,唯记于此,待后人察之。”
沈汐语的眼眶骤然发热。
十二岁。
马嘉瑶被送入律法殿那年,只有十二岁。
她继续往后翻。沈云苓的记录越来越短,越来越隐晦,仿佛在忌惮着什么。
“闻马氏女殁于归墟感知反噬,年十七。律法殿厚葬之,赠谥号‘贞烈’。”
“余不信。”
“杜氏擢升左司判,钟元代殿主事。”
“余将往阴司,借故查旧档。”
再往后,是几页空白。空白之后,只有一行潦草的、力透纸背的字——
“马氏女案,卷宗尽毁,经办者或调或亡,无一可询。唯感知司故吏李某,临退前醉语,言当年马氏女曾留下遗物一件,托人带出律法殿,不知下落。”
“李某次日死于家中,阴司验为心疾猝发。”
“余不敢再查。”
记录到此戛然而止。
沈汐语捧着这本薄册,手指攥得发白。
她没有注意到,窗外的日影已悄然西斜。她也没有注意到,那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时,纸页边缘忽然泛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金色微光。
那微光像是有生命,沿着她指尖触碰的轨迹缓缓游走,最终汇聚在扉页那行“沈氏第三十七代,沈云苓”的字迹上。
然后,那一行字迹竟如水墨遇热般,渐渐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行从未出现过、却早已等候于此的文字——
“后世沈氏女亲启:
见此字者,当为吾血脉后人,且身负完整沈家封印之钥。
妾沈云苓,稽首再拜。
马氏女遗物下落,妾穷半生之力,未得其果。然临终前三年,偶得一旧书,书页夹层藏残笺半幅,乃马氏女手书真迹。
其上唯余八字,妾不解其意,然知其必为寻遗物之关键。
今将此书藏于沈氏书库最深处,设血脉封印一道,唯吾后人以完整钥匙方能启之。
妾不知此事是功是过。马氏女含冤而逝,妾未能救之;今留此线索,或为后人徒增凶险。
然妾思之:若有一日,有人如妾当年,不信‘反噬’二字能掩尽真相,不信十七年性命能轻描淡写化为旧档一页,愿为那早夭的女孩问一句‘为何’——
妾愿以此书,助其一臂之力。
——沈云苓,绝笔”
沈汐语捧着书册,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哭的。只觉心口像压了千钧巨石,沉得喘不过气来。为那个十二岁离家、十七岁殒命、死后连真相都被抹去的女孩。也为那个三百年前独坐灯下、写下这些文字时,心中怀着怎样不甘与无奈的沈家先祖。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本薄册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果然有一道细如发丝的夹层缝隙。
她用指甲轻轻挑开,一张半指宽、两指长的残笺从夹层中滑出,落在她掌心。
笺上只有八个字,字迹潦草而凌乱,像是仓促间写就——
“渡口非渡,归处不归。”
沈汐语盯着这八个字,脑中急速运转。
渡口?什么渡口?阴间的忘川渡口?人间的某处渡口?还是……一个隐喻?
“非渡”又是什么意思?
她将这八个字反复念了几遍,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如坠五里雾中。
就在这时,她掌心的残笺忽然开始发光!
不是她熟悉的玉佩黑光,也不是鬼君令的暗金,而是一种淡淡的、温暖的、带着某种执念的金色微光。那光芒越来越盛,将整间书房映得如同黄昏日落。
沈汐语惊讶地看着手中的残笺。她能感觉到,这光芒并非攻击,亦非警兆,而是一种……呼唤。
急切、悲伤、跨越了漫长岁月的呼唤。
“渡口非渡,归处不归……”她喃喃念着,目光落在笺上那几处墨迹浓淡不均的地方。
等等。
她忽然意识到,这八个字并非一次写成。“渡口”二字墨色较新,笔迹也相对平稳;“非渡”则潦草许多,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归处”又平稳了些;而最后的“不归”二字,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笔锋深深嵌入纸笺,边缘甚至有些洇墨——那是眼泪的痕迹。
这不是一句完整的暗语。
这是一个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断断续续写下的、拼尽全力的托付。
沈汐语闭上眼,试图将自己代入那个十七岁的女孩。
她感知到了什么?她想告诉后来者什么?
渡口。非渡。归处。不归。
渡口……阴司忘川有无数渡口,但能被一个被困在律法殿的女孩所知的……
她忽然睁开眼。
顾念说过,那张纸笺和那本发光的书,压在顾家损毁钥匙碎片之下。
顾家。
顾家的封印之钥,当年在上古封印之战中损毁。顾家世代镇守的,是通往归墟的“门”之另一侧——幽墟。
渡口。
幽墟的渡口。
沈汐语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她低头看向掌心的残笺。那金色的微光似乎感应到了她的思绪,愈发炽亮,甚至开始牵引她的脚步——向着书房门外,向着老宅的某个方向。
不是阴司的方向。
是人间的某个方向。
沈汐语深吸一口气,将残笺贴身收好,将那本沈云苓的手札仔细放入怀中。她站起身,看了看窗外——日影已斜,马嘉祺应该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但她等不及了。
不是不信任他,不是想瞒着他冒险。只是……这是她第一次,想要为他做点什么。用自己的方式,用自己的力量。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想让他知道,他守护了那么久的她,也可以是他疲惫时可以依靠的肩膀。
她提起笔,在书案上铺开一张素笺,写下几行字——
“嘉祺:
我找到了一些关于嘉瑶的线索,需要亲自去查证。不必担心,我会很小心的。玉佩我带在身上,有任何情况立刻传讯。
等我回来。
——汐语”
她将素笺压在堂屋的茶盏下,确保他一进门就能看见。
然后,她推开了老宅的角门,循着残笺上那缕牵引她心魄的金色微光,走进了暮色渐沉的江南小巷。
——
沈汐语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那缕金光的牵引时强时弱,有时清晰如指路明灯,有时又淡得几乎消散。她循着它的指引,穿过古镇的青石板路,走过横跨运河的石拱桥,离开镇子,沿着一条荒废已久的古驿道,向着西南方向的山野走去。
暮色渐浓,天边的晚霞从橘红褪成灰紫,再褪成墨蓝。驿道两旁的树木愈发茂密,遮住了仅剩的天光。沈汐语从怀中摸出一枚小小的夜明珠——这是马嘉祺放在她枕边的,说夜间起夜时照明用,免得磕碰——微弱的光芒照亮了脚下斑驳的石板。
她不知道自己怕不怕。
应该是怕的。孤身一人在荒郊野外的夜里,循着一个不知通往何处的古老线索,去寻找一个三百年前死去之人的遗物。
但她更怕的,是看见马嘉祺一个人坐在廊下,看着那张纸笺,把所有的痛都咽进无声的沉默里。
所以她继续走。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驿道忽然到了尽头。
不是断崖,不是河川,只是——石板路戛然而止,被一丛丛疯长的野草和荆棘吞没。夜明珠的光芒照过去,只能看见起伏的山丘和疏疏落落的杂木林。
残笺的金光在这一刻骤然炽盛,如同一盏突然点亮的小小灯塔,从她掌心透出衣襟,照向前方不远处——
那里,荆棘丛掩映中,隐约可见一座坍塌了大半的石牌坊。
沈汐语拨开荆棘,走近那座牌坊。夜明珠的光芒照亮了牌坊上残存的刻字。字迹已模糊难辨,但她还是认出了最上面的两个字:
“顾氏”。
顾氏。
不是顾家祖宅,不是顾家祠堂,而是一座立在荒郊野外的、没有任何路径通往的顾氏牌坊。
她忽然想起沈云苓手札中的那八个字——
“渡口非渡,归处不归。”
渡口。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荆棘丛中,确实有一块被青苔覆盖的、平整得不同寻常的长方形石板,横卧在牌坊正下方。
那是一块碑。
沈汐语蹲下身,用袖子拂去碑上的青苔和泥土。夜明珠的光芒下,碑文逐渐显现——
“顾氏第七代,顾怀真之女,顾氏最后一位幽墟渡者,葬于此地。
生卒不详,名讳不传。
惟记其卒年,岁在己卯,年十七。”
年十七。
又是十七岁。
沈汐语的指尖触上那些冰冷的刻字,喉头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不知道这个顾氏女孩是谁,不知道她和马嘉瑶之间隔着多少年岁月、多少重因果。她只知道,十七岁那年,她也曾一个人吹灭生日蜡烛,许愿“有人能记得我”。
而这两个女孩,在十七岁那年,永远失去了被记住的机会。
她跪在那块碑前,泪流满面。
不知过了多久,她掌心的残笺忽然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如同叹息般的嗡鸣。
金色的微光从笺上升起,如同一缕游丝,缓缓飘向墓碑后方那片幽暗的山林。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等待着被找到。
沈汐语站起身,擦干眼泪,握紧了胸前的玉佩。
她循着那缕游丝,走进了山林深处。
——人间篇·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