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欢一场

乾隆十六年

大理的日子如洱海的波纹，平静而欢快地流淌。

箫剑安排班杰明在萧家牧场做工，笑称不能让他在萧家「白吃白喝」。这位贵族出身的洋人却毫不介意，每日天不亮就挽起袖子挤羊奶、清理马粪，金发上沾着草屑也浑然不觉。偶尔休息时，他会坐在草垛上画素描，把苍山云霭、牧场炊烟都留在画纸上。

小燕子则像只真正的燕子，在各个角落快乐地穿梭——

晨光里，她缠着府里嬢嬢学做破酥包子，面粉糊了满脸；午后，又乖乖坐在晴儿身边学刺绣，虽然绣出来的鸳鸯总像胖鸭子；傍晚时分，她溜进私塾教孩子们认字，把《三字经》编成歌谣，满院子都是稚嫩的跟读声。

最认真的时候当属跟箫剑学武。庭院中，她的剑招日渐流畅，青锋过处，竟隐隐有当年萧之航的风采。箫剑负手而立，眼中满是欣慰。

偶尔夜深人静，小燕子会独自爬上屋顶，望着北方星空出神。这时班杰明总会「恰好」抱着小提琴出现，悠扬的西洋曲调便混着夜风，轻轻抚过她微红的眼眶。

时光如洱海的水，静静流淌了大半年。班杰明那双湛蓝的眼睛里，渐渐沉淀下越来越多的疑惑。

小燕子身上有三大谜团，像三把锁，锁住了她真实的过往——

其一，他们朝夕相处这么久，见过箫剑晴儿，见过萧家叔叔婶婶，却从未见过那位常挂在她嘴边的「老爷」。明明她提起时眼里有光，却为何从不带他去见？

其二，虽然他不会分辨中国人的口音，但有次去集市买乳扇，她竟在熟悉的街巷迷了路，最后要靠问路才找回家。那茫然四顾的模样，完全不像是大理本地人。

其三，也是最让班杰明揪心的——明明她笑得那样灿烂，为何总在转身时，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忧伤？就像她拉着他看苍山落日时，笑着笑着忽然就红了眼眶。

「难道...」班杰明修剪羊毛的手突然一顿，剪刀差点划破指尖。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或许那位「老爷」已经离世？所以她才会背井离乡，来投奔兄嫂？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紧。难怪她总在月圆之夜独自爬上屋顶；难怪她教孩童念「人有悲欢离合」时会突然失声；难怪她剑法越练越狠，仿佛在与什么看不见的敌人搏斗...

「斑鸠！发什么呆呢？」小燕子突然从背后一掌拍在班杰明肩上，手里晃着刚摘的野花，「走啦！晴儿做了鲜花饼！」班杰明慌忙藏起思绪，蓝眼睛笑得温柔：「就来。」他轻轻拂去她发间的花瓣，动作小心翼翼，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北京

一家普通客栈里，阿里和卓身着西域商人的粗布衣裳，在客栈厢房内来回踱步。他接到乾隆的密信后，就匆匆赶来京城。窗外传来清脆的银铃声，他猛地转身——

乾隆一袭墨灰长衫作寻常富商打扮，身旁的含香却让他险些认不出来。那套曾经宁死不肯穿的中原襦裙，此刻正被含香欢喜地转着圈展示：「爹爹看！这裙子多漂亮！」鹅黄色裙裾绽开如花，衬得她愈发天真烂漫。

「皇上...」阿里和卓刚要行礼，乾隆已抬手制止。

「爹爹！」含香扑进父亲怀里，「娘亲呢？我们什么时候回家？我想娘亲了，还想找哥哥们比投壶...」她突然压低声音，「还有蒙丹，我答应教他跳铃鼓舞的！」

阿里和卓喉结滚动，余光瞥见乾隆微微颔首，才柔声道：「娘亲在家等你呢。我们...」他深吸一口气，「随时可以启程。」

「真的？」含香雀跃地拍手，腕间银铃叮咚作响，「那我现在就去收拾珠花！要带给娘亲！」

待维娜吉娜引着含香离去，阿里和卓突然跪地重重叩首：「臣...叩谢皇上隆恩。」额角抵在青砖上，溅开一滴水渍。他声音哽咽：「臣送含香入宫，一是顺应『神女天命』，二是真心献宝，以表对皇上的敬意。」他攥紧拳头，「臣万万没想到，当初一念之仁未杀蒙丹，竟酿成如此大祸...」

乾隆抬手示意他起身，重重叹气：「含香一生被传说所缚，如今失了异香，记忆又回到孩童时代，未尝不是上天的慈悲。」

阿里和卓缓缓站起，却见乾隆眸色骤深：「朕会宣布她病逝，允你带她回新疆，唯有一个条件——」天子声音不重，却字字千钧，「无论她能否恢复记忆，终身不得再嫁。若违此誓...」他忽然转身，龙目如电：「八旗铁骑必踏平天山南北。」

「臣以性命担保！」阿里和卓急急跪倒，「含香既失神女之质，臣会给她另造身份，养在深闺...」他忽然想起女儿天真烂漫的模样，喉头一哽，「绝不会让她再涉情劫。」

楼下忽然传来「啪」的脆响，原是含香失手打碎了糖人。她惊慌失措的模样，与十二岁孩童无异。阿里和卓眼眶发热——他的女儿，终究回到了最单纯的年华。

萧家牧场

春天午后的阳光洒满牧场，箫剑信步穿过栅栏。今日衙门事务清闲，他便亲自来找班杰明取些新鲜羊奶。

「知府大人！」班杰明正蹲在橡木桶旁过滤羊奶，金发上沾着几根草屑，「您来得正好，这批刚挤的羊奶最是醇厚...」

箫剑笑着接过陶罐：「说了多少次，私下叫我箫剑就行。」两人说笑着往府邸走，班杰明还特意绕道摘了几枝野山茶，「晴儿夫人喜欢这个香味。」

萧府

小燕子风风火火冲进内院，袖子上还沾着私塾里的粉笔灰。

「晴儿！咱们去洱海划船吧！」她一把推开厢房门，「今天湖上肯定有——」话音戛然而止。晴儿正倚在软榻上，指尖捏着颗青翠的酸梅，面前还摆着半碗酸梅汤。

「让斑鸠陪你去吧。」晴儿温柔一笑，将酸梅放入口中，「我今日有些乏...」小燕子瞪大眼睛：「你明明最爱游湖的！」忽然目光落在酸梅碟上，像是发现什么惊天秘密，「等等！你从前最讨厌吃酸的了！难道...」

她一个箭步冲到榻前，眼睛亮得惊人：「你有喜了？！」晴儿双颊绯红，轻轻点头。窗外忽然掠过一阵春风，吹得檐角铜铃叮咚作响，仿佛在应和这个喜讯。

「我要当姑姑啦！」小燕子欢呼着原地转圈，银铃手串清脆作响。她突然想起什么，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哥哥知道吗？他是不是乐疯了？」

「嘘——」晴儿连忙拉住小燕子的手，「才一个多月，先别声张。」她眼角瞥见窗外经过的婢女，声音压得更低，「按习俗要满三月才能...」

小燕子立刻捂住嘴，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蹑手蹑脚关好门窗，才凑到晴儿耳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去抓点酸杏脯？大夫开的补药苦不苦？」

晴儿轻抚胸口，眉间浮起倦色：「这些天吐得厉害，连闻着花香都反胃。」她指着案上黑漆漆的药碗，「你哥天天盯着我喝这个，可喝了照样吐...」

小燕子突然怔住，手指无意识绞着衣带：「要是...要是我当初反应大些就好了...」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就不会不知道自己有孕，也不会...」

门外，箫剑手中的陶罐「砰」地砸碎在青石板上，羊奶溅上班杰明的马靴。两个男人同时僵在原地，听见屋内那句梦呓般的低语：「就不会不知道自己有孕，也不会...」

「你说什么？！」箫剑的怒吼惊飞檐下燕子。班杰明眼睁睁看着那道青色官服身影撞开雕花门，自己却像被钉在原地。素描本从指间滑落，画了整日的苍山暮色在羊奶中渐渐晕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