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褪尽时，缪赛特推开了圣埃尔德教堂的橡木大门。门轴转动的轻响惊起檐下的白鸽，翅尖扫过彩绘玻璃窗，将折射的光斑抖落在她的裙摆上——那是条月白色的亚麻长裙，裙摆绣着细碎的铃兰，走动时像有月光在裙角流淌。

祭坛前的烛火正跳着细碎的舞，将圣母像的轮廓晕染得柔和。她赤足踩过冰凉的大理石地面，凉鞋被随手放在门后的雕花架上，脚踝的银链随着脚步轻响，与管风琴的余韵撞出清越的涟漪。穹顶的壁画在晨光里若隐若现，天使的羽翼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仿佛下一秒就会抖落星光，落在她合十的掌心。

“愿主垂怜。”她跪在第一排的跪凳上，裙摆铺展开来，像朵盛开的昙花。指尖划过膝头的《圣经》，皮质封面被岁月磨得温润，某页夹着的干花突然飘落——是片薰衣草，紫得像被揉碎的暮色，边缘还留着去年仲夏的温度。她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祷告时要想着最温柔的事，上帝会把它变成风里的花香。”

管风琴突然响起，旋律像从云端淌下的溪流，漫过彩绘玻璃的光瀑，在她发间织成透明的网。缪赛特微微仰头，看见阳光穿过“最后的晚餐”壁画，将门徒的剪影投在她的睫毛上，忽明忽暗，像蝴蝶振翅的轨迹。香炉在半空轻轻摇晃，乳香的白烟与晨雾纠缠，让远处的圣像变得朦胧，仿佛浸在融化的月光里。

她的目光落在祭坛中央的花瓶上，里面插着束新鲜的白玫瑰，花瓣上的露珠正顺着花茎滑落，在银质托盘里积成小小的水洼，映出穹顶的星辰图案。那是弗雷德里克送来的，清晨时他的马车停在教堂外，侍从捧着花束进来，说“先生让把这个放在最靠近光的地方”。

“他又在练琴了吧。”缪赛特对着烛火轻声呢喃，指尖无意识地卷着裙摆的铃兰刺绣。昨夜回房间后，她听见钢琴声从雕花窗棂溢出，像被晚风揉碎的星子，落在她的房顶。那时她就知道，也许为了音乐会，他要与琴键为伴，度过整个凌晨。

此刻的庄园里，弗雷德里克正抬手按下和弦。月光白的衬衫袖口滑到肘弯，露出小臂上淡青色的血管，像溪流在雪原下蜿蜒。琴键被按出深深的凹痕，音符却轻盈得像雪，从敞开的窗户飘出去，落在庭院的白玫瑰丛里，惊起只停驻的蓝鸟。

谱架上的手稿写得密密麻麻，某页的空白处画着朵简笔铃兰，笔尖的墨渍晕开，像滴落在雪上的泪。

“再柔一点。”他对着空气低语，指尖在琴键上重新跳跃。旋律突然转向缠绵，像初春的溪水漫过解冻的河床，带着冰碴的清冽，又藏着草芽破土的痒。窗台上的白玫瑰正轻轻颤动，花瓣上的晨露滚落，滴在琴键的缝隙里，与他的指尖相触时，竟生出种微凉的亲昵。

教堂里的管风琴与庄园的钢琴，隔着三条街的距离，在晨雾里奇妙地共鸣。缪赛特听见风里传来的旋律，突然松开合十的手，去够祭坛边的白玫瑰。乳香的烟恰好飘过她的指尖，让那抹纯白变得朦胧，仿佛是从琴键上长出的花，带着音符的震颤。

“请让今晚的音乐会，有月光落下。”她将白玫瑰别在胸前，花茎的刺轻轻扎着锁骨，留下点微痒的疼。香炉的链子突然发出轻响，乳香的烟柱弯了个温柔的弧度，像在应许她的心愿。彩绘玻璃的光落在她的发间，将亚麻色的卷发染成蜜糖色，与琴房飘来的旋律缠绕，织成透明的茧。

弗雷德里克突然停下手，琴键的余韵在空气里浮荡。他走到窗边，看见庭院的蓝鸟正衔着片玫瑰花瓣，往教堂的方向飞去。手稿上的铃兰图案被阳光晒得发亮，他忽然想起昨晚明媚的月光，少女羞涩的脸庞，正想这朵花。

他提笔在乐谱上添了行小字：“献给风里的白玫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与教堂的钟声撞在一起，惊得琴房的烛火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像在追逐某个遥远的光。

缪赛特听见钟声时，正将那片薰衣草干花重新夹回《圣经》。管风琴的旋律渐渐平息，乳香的白烟也淡了，只有掌心还留着白玫瑰的温度。她起身时，裙摆扫过跪凳，带起阵极轻的香，与远处飘来的钢琴声相遇，在教堂的穹顶下盘旋，像两只结伴的蝴蝶。

“再见了，我的光。”她对着圣像轻轻颔首，转身时月白色的裙摆与晨光纠缠，让她的背影变得朦胧，仿佛随时会化作音符，融入弗雷德里克的旋律里。门轴再次转动，白鸽又落回檐下，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雾中，发间的白玫瑰晃啊晃，像在琴键上跳动的最后一个音符。

琴房里的钢琴声还在继续，这次的旋律里多了点玫瑰的甜，混着薰衣草的涩，像把浸过月光的银匙，轻轻撬开尘封的心事。弗雷德里克看着手稿上的铃兰，忽然笑了笑，指尖重新落在琴键上——他知道今晚的音乐会，会有月光穿过窗棂，落在第一排的位置上，那里坐着个穿月白色长裙的姑娘，发间别着白玫瑰，正等着他把未说出口的温柔，都藏进旋律的褶皱里。

庭院的蓝鸟已经飞回，停在琴房的窗台上，嘴里还衔着那片玫瑰花瓣。阳光越过雕花栏杆，在琴键上投下斑驳的影，与弗雷德里克的指尖相触时，仿佛有细碎的火花炸开，照亮了谱架上那句未写完的题词：“当琴声遇见祷告，连风都在学温柔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