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的临洲市。
潮湿闷热的雨季来临,老旧的居民楼墙壁上渗出点点水渍,空气里总弥漫着一股散不去的霉味和海水咸腥混合的气息。
杨博文坐在吱呀作响的书桌前,后背的疤痕在潮湿天气里隐隐发痒。桌角的闹钟显示着倒计时:21天。
他刚刚结束一套理综模拟卷,额头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旁边的搪瓷杯里,咖啡已经冷透。他甩了甩因长时间书写而酸胀的手腕,拿起红笔,开始一丝不苟地批改。
对答案,计算得分,整理错题……每一个步骤都严谨得如同精密仪器。分数出来,比上次又提高了些许。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欣喜的表情,只是默默地将错题抄录到专用的本子上,笔迹依旧工整清隽。
这里的日子简单到枯燥。学校,出租屋,两点一线。没有酒吧的喧嚣,没有贵族学校的攀比和压力,更没有……那个如同风暴中心、总能将他卷入麻烦和混乱的人。
他屏蔽了几乎所有来自过去的信息。张函瑞偶尔发来的问候,他回复得越来越简短,最后只剩下“安好,勿念,备考”几个字。他不敢多问,不敢多听,生怕任何一个消息都会打破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平静。
他将所有的精力、所有的渴望、所有的不甘和隐痛,都倾注到了眼前这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单词和试题里。高考,是他能抓住的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浮木,是能带他和母亲离开泥潭的唯一希望。他输不起。
偶尔,在深夜被一道难题困住,或者被后背疤痕的刺痒搅得心烦意乱时,他会停下笔,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一片、只有零星路灯的破旧小巷。
那个人的脸,那双时而戏谑、时而冰冷、时而翻涌着他看不懂情绪的眼睛,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里。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尖锐的心悸和恐慌。
他用力甩甩头,将那影子强行驱散,逼自己回到书桌前,用更深的题海将自己淹没。
他必须考上。必须远离。必须拥有不再任人拿捏、能够保护母亲的力量。
这是他对抗所有不公和屈辱的唯一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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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笔尖沙沙的摩擦声中飞速流逝。
倒计时从两位数变成个位数。
左奇函眼下的青黑越来越重,但模拟考的排名却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稳定攀升,直至牢牢霸占年级前三,甚至数次触碰到了榜首的位置。所有人都从最初的震惊变为麻木,最后只剩下一种面对非人毅力时的敬畏。
他变得更加沉默,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有增无减,只是不再是暴戾,而是一种极度疲惫下的冰冷专注。他像一把被强行收入鞘中的利刃,所有的锋芒都被压抑着,只为最终出鞘那一刻的寒光乍现。
高考前三天,学校放假,让学生自主复习调整。
左奇函没有回家,依旧待在教室里。偌大的教室空空荡荡,只有他一个人。夕阳的光线透过窗户,将他伏案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正在攻克最后一套押题卷。手机在一旁无声地震动了一下。
是张桂源。
左奇函笔尖一顿,没有立刻去看。他强迫自己做完手头这道大题的最后一步,得出答案,才缓缓放下笔,拿起了手机。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一切就绪。考场在临洲一中,第三教学楼,507室。”
左奇函的目光死死钉在那行字上,捏着手机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胸腔里那颗沉寂了许久的心脏,猛地、剧烈地跳动起来,撞得肋骨生疼。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远处高楼的地平线,泼洒出漫天绚烂又即将湮灭的霞光。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重新低下头,拿起笔,沾了沾已经见底的墨水,在那张几乎写满的押题卷最上方,力透纸背地写下三个字。
左奇函。
字迹凌厉,张狂,带着一股压抑了太久、即将破笼而出的疯狂和势在必得。
猎物的坐标已经清晰。
最后的倒计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