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0 缘随风起声声息

“这是神赋，还是诅咒？”

“放轻松些，泽诺同学，在这里你很安全。好了，现在请告诉我，你都看到了些什么？”

泽诺·德伍低垂着头，目光涣散。房间内昏暗的灯光笼罩在他身上，肩膀处被血色晕染的白纱布格外醒目

良久，他才抬起头，用呆滞的目光看着面前的人

“你有没有过重复做同一个梦的经历？”

迎着那人不解的目光，泽诺几近平静地，如同复诵机器般，继续向下说着

“七年了，每一天，每一个夜晚，我总是做同一个‘噩梦’。在梦里，我被什么东西盯着，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让人熟悉，却又像针尖那样刺骨，让人安心，同时又感到窒息……”

“嗯……你可能已经意识到了梦的存在，或许你已经达到了控梦的条件……”面前人稍作停顿，随后继续道：“嗯，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不如你从头讲起，也许在顺便收集必须的信息时，可以帮你找找解决办法？”

泽诺微微点头，以示同意

“我出生在格奇岛的一个小村庄里，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意外而亡。八岁那年，几个人类来到村子上，其中一位长辈和村长交涉过后将我带走。我拜他为师，同他一起搬去了月升岛。”

“也正是那一天，无休止的噩梦开始折磨我。”

“后来我才知道，师父在内行中颇有名气，几乎每个月都会有人找上门来请他办事。遇到那些不算棘手的案子，他都会带上我一起去调查，美名其曰让我积累经验，实际上是他自己懒得去查这些案子。”

“哦？斯蒂芬森先生还有这样的一面？”

“是的，不过毕竟是我的师父，我也不好说什么。”

“那后来呢？”

“后来？几个访客的意外来访，改变了一切……”

月升岛的清晨总是伴着一层淡淡的薄雾，笼着温和的日光，萦绕在整座岛屿上。鸟儿在生得繁茂的树枝叶中发出阵阵欢鸣

泽诺同往常一样，很早就醒了过来

盯着桌上花瓶里插的一束月光花，泽诺望得出了神

不知多久后，他终于收回目光，翻身下床，穿戴整齐后，推门出去，却惊讶地看见师父坐在餐桌前。察觉到泽诺的目光后，斯蒂芬森笑着将他招呼来坐下

“乖徒啊，为师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嗯，好的，这次要去几天？”

斯蒂芬森无奈地摇了摇头，“为师也不清楚，不过为师为你找好了新去处，为师不在的日子里，你就在那边过……”

“为什么？”泽诺疑惑地蹙起眉头，“师父，我不是小孩了，我可以照顾好自己。”

“我当然知道，可这次情况不一样……”斯蒂芬森叹了口气，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打断

泽诺敏锐地察觉到，师父的脸色明显变化了一瞬，随后他压下声音，低声对泽诺说道：“拿上这两封信，现在进房间去，在确定所有人彻底离开前，不要出来，更不要让他们知道你的存在……”

“斯蒂芬森先生，我们是治安队的，您在家吗？”清冷的女声从门外传来，腔调平静至极，却又有些刺耳，让人惶恐不安

泽诺不禁怀疑师父是否犯了事才会让治安队亲自上门，但还未来得及询问，便被师父推入房间中

看着面前紧闭的房门，泽诺不觉地发愣。直到又一次听见那个女声，不知为何，内心的不安如同野草般疯长。于是他悄悄地扯开一条门缝，透过这狭窄的缝隙向外看去

门口站着两名女子，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一名身材高挑，粉金色短发，脸上一张瓷白色半面面具挡住了右眼。先前听见的女声便出自她之口。“如果没有问题，我希望现在就出发，事态紧急，望您谅解。”

“唉等等，”另一位治安官突然开口，“听说您有一名‘神赋’的徒弟，不如带上他，一同去前线调查如何？”

“瓦德萝斯！”先前那人低声呵斥

这名名叫瓦德萝斯的女治安官身材娇小，声音略显稚嫩。一头浓密的灰发被扎成高高的双马尾，黑色骷髅头的发饰圈十分明显地点出她的血统。若不是那身制服，任何人都只会以为她是个小姑娘。但直觉告诉泽诺，这个女孩绝不简单

“非常抱歉，这位小姐。爱徒昨夜已经动身离开了。”

“哦？去了哪里？”瓦德萝斯将眼睛眯成一条狭窄的缝隙，用不怀好意的笑容审视着斯蒂芬森

“曼斯特尔学院。你看，他也不小了，但并未受过正规教育……”

“哦！曼斯特尔啊！”瓦德萝斯将双眼彻底闭上，似乎在回忆着过往，“相信令徒会收获一段难忘的时光的…”

“毕竟，我也曾是那里的学生……”

“斯蒂芬森先生，同僚有失礼仪我很抱歉。当下还是尽快动身为好……”那女子瞥一眼瓦德萝斯，“工作要紧，别闲聊了。”

“好吧好吧…这就走——”

三人推门而出，不知过了多久，四周归入寂静

泽诺打开那封写有自己名字的信，信的内容很短，不过是几句再熟悉不过的叮嘱，另外附了张地图和传送通道的票

尽管很突然，但泽诺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从未受过系统教育的他，居然被师父转手送去了一所世界闻名的高等学府

收拾行李时，窗外的风送来阵阵花香。泽诺很喜欢月光花，所以师父特地在后山种了密密的一片花海。只可惜月光花是月升岛的特产花，别的地区种不了。但好在他做了瓶装花，哪怕不像天然的花那样生动，至少也能舒缓思乡情

行李并不多，一个空间背包绰绰有余。最后望了一眼家，泽诺心中五味杂陈，踏上了这条离乡路

曼斯特尔学院坐落于兰德岛——怀尔特大陆的附属岛屿，没有直达的传送装置，泽诺不得不先传送到怀尔特的西南区，再坐船上岛

兰德岛没有什么游客，来往的几乎都是商人和当地居民，像泽诺这样的年轻人十分少见，但也不难猜出其身份

船夫是个好事的人，一路上不断跟泽诺打听他的背景

好不容易应付完船夫，泽诺按着地图指引找到了学院大门

黑色金属大门紧紧地闭着，泽诺慢慢走上前去，很快便发现了端倪。门上散发着淡淡的黑气，察觉到陌生人的到来，黑色迅速在中心凝聚，汇成一只独眼的模样，眼睛的瞳孔盯着泽诺，仿佛想将面前人看穿

目光相撞的那一刻，泽诺惊在原地。并非被眼前景象吓到，相反，那只诡异的眼睛给了泽诺一股莫名的熟悉感。他鼓起勇气去注视它，尽管它赤裸裸的目光刺入肌肤，泽诺依旧走上前去。很快他便发现了这股莫名的熟悉感的来源

两者瞳孔的纹案几近相同，而泽诺记得清楚，师父曾说，她的眼睛是受过“神赋”的，源于古老的虚空纬度中，一种名为“至识”的强大生物

“至识”形幻不定，但无论如何，其独特的瞳孔永远不变，这也成了辨别它们的唯一方法

可是虚空纬度在两千年前已经崩坏瓦解，纬度内所有的生物也随之湮灭。为什么还能看到虚空生物的存在？

愣神间，黑雾化成的一只手忽地来到面前，将泽诺手中的信一把抽走，举到自己跟前翻看

良久，信被重新送回泽诺手中。门上的黑雾散去，金属大门缓缓打开。门后站着一个身影，让泽诺倍感亲切的身影

除了那双发着光的白色眼睛，如同这扇门一样，他全身上下缭绕着淡淡的黑雾，为通身黑色的他添了几分神秘色彩

泽诺理应觉得害怕，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毕竟哪一个凡人站在半神面前不会感到恐惧呢？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相反，他只对面前的人倍感亲切

他独特的外表让泽诺轻易认识到他的身份，邪神身边最得力的手下，Null，尽管民间对其说法不一，但绝大部分人认为，他是邪神的一个分身，唯一评判的标准是两人如出一辙的双眼

“你好，泽诺·德伍。”Null率先开口打破沉寂，“不，请不要惊讶，想知道你的名字对我而言并不难。”

以极其标准的仪态，Null向泽诺示意让他进入，“因为你是今年的新生，而且按年龄来算，你刚好在一年级，所以照着校规来看，你的助理老师应该是……Entity。”

“当然，如果有需要，你也可以来找我。”Null四下看了看，确定周身无人后，沉下声音来悄悄对泽诺说道，“这算是你的特权，不过最好不要让其他人知道，尤其是Entity老师……”

完善各种程序花费了不少时间，等到一切处理得当后已经将近三点。原本冷清的学院因此时正值自由活动时间，而变得喧闹起来。路上偶尔能瞧见几个人影，不过大多跑得飞快，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泽诺摸索到宿舍楼，按照Null操办的信息登记表找到自己的房间。相较于其他学校，曼斯特尔的学员宿舍的确有些大的过分。除了正常住宿和浴卫功能，房间里甚至专门设置了休闲空间：将沙发和茶几靠墙边一放。可以毫不夸张的说，房间的质量已经赶超部分高端酒店了

并且听说，学生可以申请更换房间内饰和横装以满足自己的个人品味和舒适感

放下行李，泽诺将那瓶月光花放在书桌正中央，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花瓣上，将花瓣的细小筋络显现得一览无遗

坐在书桌前，泽诺打开学院地图。曼斯特尔作为兰德岛上为数不多的建筑，占地面积也确实大的可怕，好在宿舍，食堂，教学楼离得并不算远，至少最基础的生活区域较为集中，不用担心自己因为体力不支而晕倒在半路

静坐片刻，泽诺还是决定出门转一转。至少去和自己的主理老师见上一面，尽管泽诺并不能确定他的位置

依照记忆中的地图，泽诺向着活动区走去。现在绝大部分学生都在这片区域中，相较教学区的静谧，这里更富有生气

不知不觉间，似是来到了类似于武场的地方。泽诺心不在焉地走着，忽然地，一只鸟从天上落下来，猛地砸到了他面前。泽诺一惊，忙低下头去看，分辨不清鸟的种类，不过它身上的特制箭矢格外醒目

远处跑来一个白色身影，手上拿着弓，金色的眼眸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少年身上带着一股清淡的檀香，嗓音冷清又不失温柔与活力。他浑身都呈素白色，仿佛身周还萦绕着淡淡的银辉。看见他的第一眼，泽诺心头一滞。面前的人好像那月光花一般，圣洁又神秘

“那个…你没事吧？”少年面露担忧，凑上来检查泽诺的状况

“啊…没事……”泽诺回过神来，低头再次看了一眼地面上已经没了气息的飞鸟，陷入沉寂

“呃…我只是突发奇想想要射一下活物而已…没想到不仅中了，还差点砸到了你……”少年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

泽诺摇了摇头，随后很自然地同少年攀谈起来。在交流中，他得知少年是自己的同学，并且很凑巧的是，二人的宿舍正好靠在一起

少年名叫羽笙 凌，是骷髅族的血脉，待人温和，举止仪态优雅得体，看上去像是高等教育出身的人

凌饶有兴致地向泽诺介绍起班里的情况，这届新生并不多，因此班上的人很快便能认个大概。至于学长学姐们，为了参加各种比赛或事其他什么活动，也已经有一部分暂时离校。现在校内的总人数，几乎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二

不过好在，大家都是很好相处的人，所以学院里一直很是热闹

天仿佛在眨眼间便成暗灰色，凌抬起头看向阴云，平静地感叹着：“要下雨了啊。”说罢，拉起泽诺的手，向宿舍楼奔去

雨滴从空中打下来，两人穿梭在雨织成的银布间，雨水浸湿了两人额前的碎发，但少年的笑容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灿烂

天边的雷电划破阴云，照亮了那片天

两人奔跑在风中

伴着声声雷鸣的吐息，这段因缘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