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时,天地仿佛被一支饱蘸金粉的毛笔点染。梧桐叶打着旋儿飘落,叶脉里还残留着夏日的青绿,边缘却已蜷缩成焦糖色。
盛悯元陪着老夫人闲坐于亭中。后园荷塘早褪了胭脂色,几茎残梗斜插在水面,倒影被游过的红鲤搅成碎墨。湖边的木樨开得迟,暗香浸着凉津津的水汽漫上来,倒把东墙根那几丛白菊衬得失了颜色。忽然听得"嗒"的一声,原是熟透的柿子砸在青砖井台上,溅开一汪蜜色的秋阳。穿青缎夹袄的女使抱着竹帚穿过月洞门,裙裾扫过石青砖上的桐叶,惊起两三只躲在树下的寒雀,安静祥和的环境下只余“簌簌”之声。
盛悯元剥好橘子皮,将白丝儿也捡干净后才把橘子放到老夫人手掌心里,“祖母您先吃这个,等我明日去百春阁时再买金橘团回来。”语气像和小孩子商量似的。老夫人掰开一牙儿放入口中,新鲜的橘子汁水更多,甜味儿更甚。
“蕊儿,回京领赏事大,无需挂怀祖母。”
撒娇似的,盛悯元把头轻轻靠在老夫人的肩上,声音软糯,“祖母,蕊儿会回来的。”如今盛悯元尚未习得花卉之精技,回到京城也还是依附于柳府生存,无立足之地。
午睡时分,盛悯元躺在榻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不知脑袋里在想些什么,乱糟糟的。视线随意地落在椅背上搭着的披风,盛悯元蹙眉凝视,地方大案,怎么能够这么顺利呢?就好像是有人设计好了这一出,专门等她参与其中,为这出戏收个尾。不知何人做这幕后推手,盛悯元更想不清此人用意。
“小顺星,苏卉娘情况如何?”盛悯元忽然想起,问了一嘴。
顺星仍是颇为无奈地摇头,几分内疚地说:“京城太远,我还是没法获取远距离消息……”
噢,对,之前顺星就与她说过此事,只不过盛悯元本以为此次协助破案可以帮顺星升个级什么的,看来只有在每个世界线里完成好任务后才能帮顺星升级。
盛悯元平躺着,眼睛眨巴眨巴的,她宽慰道:“不要气馁,一切都是暂时的。”说罢,左侧肩膀一沉,小顺星现出实体,乖乖把脑袋倚靠在盛悯元的肩膀上,蜷起身子往被子里钻。盛悯元莞尔一笑,拉起被子盖在顺星身上,轻拍她的后背哄她睡觉。
祁康对老夫人颇为恭敬地行礼后接走盛悯元,盛悯元攥着柳怀松准备的酸果询问他的行程。“柳兄四五日后会携沂州可将之才一同回京参加会武宴。”祁康回答道。
“那傅……承澋哥哥呢?”盛悯元顺着问,犹豫称呼时咬了口酸果,被酸的皱眉。
祁康递上包装纸,让悯元将果核吐在上面,面色无常,“他昨日便启程回京了,要帮傅老将军筹备会武宴。”
听到回答,盛悯元看向角落里叠放整齐的披风,祁康开口,“无事,一个披风不急用,待我还他就好。”盛悯元闻言点头,不好意思地接过吐过果核的包装纸。
马车内一时有些安静,安静地尴尬。祁康挑起话头,询问她日常兴趣。盛悯元思索一番,端方道:“舞乐女红,琴棋书画都有学。”
“三小姐可喜欢?”
对上祁康的眸子,盛悯元微愣。
“学这些东西,可会让你欢喜?”祁康耐心地重复。盛悯元敛眸,小幅度地摇头。若问她的兴趣爱好,她短时间是说不出什么的,只是在柳府时上过这些课程罢了,大家闺秀都会的东西,说出来总不会错。
祁康的视线始终落在盛悯元身上,他的上身微微向她倾斜,看她不再说话,便轻笑着,温和轻缓道:“我有一物,想请三小姐帮我辨别其中材料是何。”话边说边伸手拿下腰间系的黛蓝绸囊。
一瞬间,盛悯元要摆手婉拒,因为她心里没底。但对上祁康的视线时,她还是接过香囊了。放在鼻前,仔细嗅嗅,盛悯元露出笑来,分外专业地分析道:“这里主要是姜花,自带暖香,岭南人称作"夜寒苏",可驱瘴气。取其花瓣与老姜片同晒,佐以少量肉桂皮,可治秋咳。”话音刚落,盛悯元迫不及待地抬头等祁康宣告对错。
黛色远山眉罕见地扬起寸许,褪去往日垂眸时的烟雨朦胧,露出眉梢藏了半载的小痣。发间银簪的流苏本该垂直如尺,却因她猛然抬首的动作荡出涟漪,恰似在衙门闲暇玩闹,她猜错字谜时,祁康为她修正谜底挥毫的笔锋走势。
祁康含笑颔首,肯定着她的答案。
“你生病了?”盛悯元神情关切地询问,头凑近几分。
祁康被她突然凑近的动作弄得不知如何是好,香囊里的温热姜香味道似乎更浓郁了点儿。祁康礼貌地拉开距离,解释道:“我身体无恙,只是带在身上做预防之用。”这个解释合情合理,盛悯元松口气表示相信。
其实这香囊内藏的风干姜花,正是盛悯元某日裙摆无意间沾落的花瓣。
“方才三小姐闭目嗅那香囊时,眼睫颤得比蝶须还急,倒叫我想起《楞严经》里观世音耳根圆通的典故——只不过菩萨闻声,你这是嗅香。" 祁康忽将掌中青瓷杯推近半寸,“且猜猜这茶渍里埋着什么花魂?”
盛悯元被夸得喜笑颜开,指尖抚过杯沿积釉处,忽将青瓷倒扣在素帕上,掀开马车西窗帘,迎着斜阳轻旋三周。茶渍在纱面晕出幅水墨小景,黛色斑痕恰似暮色中的花影:"雾中采的晚山茶,用隔年雪水冲沏,又添了半钱白菊增韵——可惜陆羽泉畔的野菊,到底比不过褚伯那株'西湖柳月'。”
“三小姐似乎不知闻香、侍花可使你欢喜。”望着那双盈盈笑眼,祁康将自己的观察所得告知于她。
……是吗?花卉之事不过是她为了摆脱柳府、立足京城的营生,倘若不是有苏卉娘与褚寻芳这层缘故,她如今或许会学门手艺?量体裁衣?亦或是冶金打铁?盛悯元开始认真地体味、思考。
每每在百春阁,周身被鲜花包围时,盛悯元总觉得实现了小时候要当花仙子、中学时要开家花店的梦想。视野内的姹紫嫣红,鹅黄柳绿扫清了一切杂念计谋,全部心绪自由随意地徜徉,不知不觉,盛悯元能够从其中感受到放松与愉悦——原来这便是兴趣爱好。
马车走得分外稳当,盛悯元舒心一笑将帕子放在小桌上,挺直后背,把身侧的黛蓝香囊捧在手掌里,左右端详。姜香顺着细密的针脚跑出来,沾满她的指尖,“祁大人这香囊是自己做的?”
祁康不明所以地诚实点头回应。
她指尖勾着流苏轻晃,抬手轻掩唇角笑纹,大胆调侃,“远看以为是金线走龙,近瞧原是蜈蚣醉酒。”忽将香囊抛回祁康怀中,“听闻城西妙严寺的香火囊能镇梦魇驱小人,可惜佛前求来的总沾着檀腥气。”盛悯元佯装自言自语,胳膊支在双膝上,下巴不轻不重地倚靠手背,垂眉做出一副忧郁的样子,“若有人肯用白芍药汁浸丝线,混着晒足十日的橘皮……”眼波大胆地斜斜扫过那枚香囊,“绣个比翼鸟衔着捣药杵的式样,或许能替我镇一镇这犯小人的流年,压一压心慌的毛病。”
祁康不语,举杯抿茶,掩住上扬的嘴角。他怎会不知她的意思,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他倒是乐意看她演,只觉得三小姐这话说的风趣幽默。
盛悯元见他没有什么反应,气呼呼地放下手臂,一次外向换来一辈子内向!要不是为了完成柳素蕊的心愿,她断不会这么心急!悯元侧身向外愤愤地想着,不打算再关注祁康。只余祁康兀自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