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城的一隅,老旧的单元楼被夏日的阳光炙烤着,墙皮剥落的地方像一张张斑驳的鬼脸。楼道里弥漫着闷热与潮湿交织的气息,风扇慢悠悠地转着,徒劳地搅动着黏腻的空气。
尚书言百无聊赖地窝在沙发里,一头醒目的白发挑染着几缕不羁的蓝,她随手翻着一本画册,身旁音响里流淌出小众乐队的迷幻摇滚,音符在狭小的空间里碰撞。
下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像是有人在争吵,声音越来越大,打破了这沉闷午后的死寂。
尚书言皱了皱眉,本不想理会,可那吵闹声越来越刺耳,她不耐烦地起身,趿拉着拖鞋走到楼下,向着她们望去。
楼下,一个面容憔悴的女人正站在单元楼门口,身旁放着两个破旧的行李箱,一个十来岁的女孩紧紧拽着她的衣角,怯生生地低着头。
女人头发凌乱,皮肤被岁月和生活刻下了深深浅浅的痕迹,眼神中满是疲惫与哀求。而她面前,一对老夫妻正涨红了脸,用尖锐的声音呵斥着。
“你还知道回来?当初你为了那个日本鬼子,死活要离家出走,现在被人抛弃了,就想起娘家了?没门!”老头气得手都在颤抖,指着女人的鼻子骂道。
女人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哭腔:“爸,妈,我错了,我和他离婚了,这些年在日本过得太难了。我带着樱奈回来,身上的钱都花光了,你们就让我住几个月,等我找到工作,就搬走,求求你们了。”
老头啐了一口:“哼,工作?你能找到什么工作?这么多年在外面,把人都学坏了,还带着个小日本崽子,别脏了我们家的门!”
小女孩听着他们的争吵,身子不断颤抖着,拽着母亲的手更紧了,头埋得更低,小小的肩膀微微颤抖。
周围已经围了一些邻居,交头接耳地议论着,眼神里有好奇、有嫌弃,也有一丝怜悯。
尚书言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抹不屑的笑,在她看来,这种家庭闹剧无非是俗套的戏码,她转身回到沙发,调高了音响的音量,试图将那恼人的争吵声隔绝在外。可那女人的哭声和老头老太太的叫骂声,还是断断续续地钻进她的耳朵。
过了一会儿,尚书言听到楼下传来行李箱滚轮滚动的声音,她再次走到窗边,看到女人拉着行李箱,牵着林樱奈,脚步踉跄地离开了单元楼。那母女俩的身影在烈日下显得那么单薄、无助,仿佛随时都会被这炽热的阳光吞噬。
尚书言撇了撇嘴,正准备转身,却看到林樱奈突然抬起头,那一瞬间,她的眼神与尚书言在空中交汇。
林樱奈的眼睛里,满是泪水,还有一种深深的绝望与迷茫,那眼神像一把锐利的箭,直直地勾住了尚书言的心。
“真是的。”尚书言低声嘟囔了一句,可不知为何,那小女孩却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重新坐回沙发,却怎么也无法集中精力在画册上。
傍晚,暑气稍稍退去,尚书言套上一件宽松的T恤和短裤,戴上鸭舌帽,出门去附近的便利店买零食。
路过小区花园时,她看到了白天那对母女。她们坐在花园的长椅上,行李箱就放在脚边。女人已经打着瞌睡,而女孩则呆呆地望着前方,眼神异常地空洞。
尚书言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犹豫了一下,还是朝她们走了过去。女孩看到她走近,下意识地抱紧了女人,眼中满是警惕。而女人也被她弄醒了。
“别这样啦”尚书言摆了摆手,“我就住这小区,白天在楼上看到你们了。”
女人微微一愣,低下头,轻声说:“你有什么事吗。”
尚书言耸耸肩弯下腰对女孩说:“哎呀,你太可爱了,所以想邀请你们去我家住,我家就我一个人的哦”
女人的眼眶红了,“孩子她听不懂中国话的,我之前也没教过她……”
尚书言叹了口气:“没关系啦,反正这是放暑假,我可以慢慢教她。”
女人惊讶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怀疑与犹豫:“这……太麻烦你了,我们……”
“哎呀,别婆婆妈妈的了,就一晚,行就行,不行就算了。”尚书言不耐烦地打断她。
女人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谢谢你,真的太感谢你了。”
尚书言带着母女俩回到自己的公寓,打开门。
尚书言尴尬地挠挠头:“不好意思,我这人有点邋遢,你们别介意。”
说着,她赶紧把沙发上的杂物清理到一边,“你们先坐这,我去收拾下房间。”
收拾好房间,尚书言让母女俩洗漱休息。女孩洗完澡,穿着尚书言借给她的宽松睡衣,头发湿漉漉的,小小的脸蛋愈发显得苍白。
她可可爱爱只是眼神无光的看着尚书言,小声说:“ありがとう。”
尚书言的心莫名地软了一下,这句短小的日语,她看过那么多日漫还是能听得懂的。
她摸了摸林樱奈的头:“寝なさい。”
第二天,尚书言醒来时,发现母女俩已经起床了,女人正在厨房忙碌,林樱奈则坐在餐桌前,看着窗外发呆。
“早啊。”尚书言打着哈欠走过去,“你们起这么早。”
女人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局促的笑容:“早,我看你家里没什么吃的,就出去买了点早餐,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谢谢你哦。”尚书言把女孩抱在怀里,女孩像只猫咪一样的乖巧,任由尚书言对她的摆弄。
“你为什么会嫁到日本去呢?”
“唉,13年前,我读大学的某一次逛街的时候认识了他。我就这样子跟他坠入爱河了。”
“那又为什么离婚?”尚书言摸着女孩的头发。
“我怀孕的时候,他总是对我拳脚相向。为了孩子我也忍耐了,并且我也不想离婚。不过后面他总是打我和女儿……我真的受不了了。”女人说着,眼里面噙着泪。是在悔恨呢,还是……?
“嗯,你女儿叫什么名字?”
“在日本的时候叫做本田樱奈,现在跟我姓林,叫做林樱奈。”女人虽然一直在说着话,但是准备早餐的动作没有停止。
“多少岁了?”
“12岁”
“嗯,我叫尚书妍,今年15岁,一名高一学生,房子是我自己租的 。”
“好的,我知道了。”
“さあ、お姉さんに言って、私を呼んで……
姐姐”(来 ,跟姐姐说)
尚书言说的日语有点含糊不清,不过林樱奈貌似也听懂了。
“姐姐……”她的声音非常的平静,有点没有感情。
“書くことを教えます」”
(我教你写)
尚书言拿了一张纸,抓着她的小手写了起来。对方学得很快,只是字迹还有些歪歪扭扭的。
“很棒嘛!”尚书言有点开心的对她说。
“お姉さんありがとう。”
(谢谢姐姐)
“好的,好的哦!”
“好了好了,吃早饭了。”尚书言看着桌上简单却用心的早餐,心里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谢谢。”
吃饭时,尚书言得知女人叫林晓枝。
林晓枝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泪水又在眼眶里打转:“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我又没什么积蓄,樱奈还要上学……”
尚书言皱着眉头听着,心里不以为然“别太着急嘛,暑假才刚刚开始,你之前做什么工作的。”
林晓枝苦笑着说:“我在日本就是做些零工,没什么一技之长,在这里找工作恐怕很难。”
尚书言沉思片刻:“这样吧,我有个朋友开了家小服装店,正缺人手,我帮你问问,看能不能去那上班。至于樱奈上学的事,慢慢想办法吧。”
“她12岁了,应该要上初中了吧?”
“是的,我是这么想的。所以我很想知道附近有没有中学可以接纳这个学生。”
“应该都会接纳的吧,不要太担心了。”
林晓枝的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真的吗?太谢谢你了。”
尚书言摆摆手:“谁叫你的女儿那么可爱得我心呢。还有先别谢太早,我还不知道能不能成呢。对了,你父母那边,要不再去试试?说不定他们看到你现在这么难,会心软。”
林晓连忙摇头:“不用了,他们的脾气我知道,这次回去,已经让他们在邻居面前丢尽了脸,他们不会再接受我们了。”
她陪着林晓枝去了服装店,3500一个月,虽然工资不高,但至少有了稳定的收入。
而林樱奈上学的事却一波三折,因为没有本地户口,又错过了入学报名时间,很多学校都拒绝了她。
尚书言打了个电话给班上的某个同学,那个同学的父亲是在教育局里的,幸好那个同学和她关系好,终于,尚书言所就读的私立学校愿意接收了林樱奈,但需要支付一笔不菲的学费。
林晓枝看着学费单,愁得一夜没睡。
“唉呀,学费钱这种事要多少,我是有多少的啦,别看啦。”尚书言已经拿出了自己的积蓄,帮林樱奈交了学费。
当她把缴费单递给林晓枝时,林晓枝愣住了,泪水夺眶而出:“尚书言,我怎么还得起你这么多钱……”
“那你就让你的女儿在我这里当我的小女仆!给我跑腿买零食,购物时帮我拿东西,给我斟茶倒水,哼”尚书言恶劣的说着。
“什么……这些事情我做就行了……她还小,不要为难她。”林晓枝有些担忧的说着。
“我不会为难她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晓在服装店的工作越来越得心应手。
林樱奈和她母亲对尚书言,也在不知不觉中,也习惯了家里有这对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