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体温

马嘉祺发烧了，一个人去厨房倒水。

他穿着不合身的宽大T恤，摇摇晃晃站不稳。

“这么晚还不睡？”宋亚轩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路过。”宋亚轩接过他手里的水杯，“发烧为什么不说？”

马嘉祺靠在冰箱上虚弱地笑：“怕麻烦你。”

温热的水递到唇边时，马嘉祺突然脚软。

整个人撞进宋亚轩怀里，滚烫的脸颊贴着他的颈窝。

寂静的厨房只剩下两人重叠的心跳声。

“现在……还怕麻烦我吗？”

夜已经很深，沉甸甸的，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绒布，严严实实地裹住了宿舍楼。白昼的喧闹被彻底吸走，只剩下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走廊里应急灯幽微的绿光，勉强勾勒出冰冷墙壁的轮廓，却更衬出四下无人的空旷。

马嘉祺就是在这片沉寂里，悄无声息地推开了厨房的门。门轴发出一声短促而干涩的呻吟，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他下意识地顿住了脚步，屏住呼吸听了听——回应他的，只有自己耳膜里嗡嗡的低鸣，以及太阳穴那里一阵紧过一阵、如同被钝器敲打的闷痛。

热，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燥热，纠缠着他。可皮肤表面偏又时不时掠过一阵寒意，激起细微的战栗。他忍不住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变形的宽大T恤，领口松松垮垮地歪向一边，露出过于清晰的锁骨线条，空荡荡的下摆几乎遮住了短裤。他扶着冰凉的金属门框，指尖传来的寒意让他混沌的脑子短暂地清醒了一瞬，随即又被更沉重的眩晕淹没。他晃了晃头，视线里冰箱模糊的轮廓也跟着晃了晃。他吸了口气，拖着灌了铅似的腿，一步一步挪向流理台，目标是那个在幽暗中反着微弱冷光的玻璃冷水壶。

指尖触到冰凉的壶身，激得他微微一缩。他定了定神，伸出有些发颤的手去拿旁边的玻璃杯。指尖刚碰到杯壁，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从他身后那片更深的阴影里响起，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死水。

“这么晚还不睡？”

那声音不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马嘉祺勉力维持的平衡。他猛地一僵，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骤然松开，在胸腔里失重般狂跳起来。指尖一滑，玻璃杯脱手落下。

眼看它就要砸在坚硬的地砖上粉身碎骨，一只手从斜后方闪电般探出，稳稳地接住了下坠的杯子，指尖甚至没碰到他的手背，只留下一丝极淡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暖意拂过皮肤。那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马嘉祺有些迟钝地转过身。

宋亚轩就站在几步开外的阴影交界处。厨房窗外渗进来的一点城市微光，浅浅地勾出他穿着宽松睡衣的轮廓，头发睡得有些乱，几缕不安分地翘着。他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马嘉祺，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的眼睛，像两口沉静的深潭，清晰地映着马嘉祺此刻的狼狈。

“……路过。”宋亚轩的视线扫过马嘉祺烧得通红的脸颊和被冷汗微微浸湿的额发，最终落在他因呼吸不畅而微微翕动的鼻翼上，声音平淡地解释了一句。他越过马嘉祺，拿起那只被救下的玻璃杯，走到冷水壶边。

水流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宋亚轩背对着他，肩膀的线条在单薄的睡衣下透出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清瘦，动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利落。他没有回头，只问：

“发烧为什么不说？”

马嘉祺靠在冰凉的冰箱门上，金属的寒意透过薄薄的T恤渗进皮肤，稍微压下了些体内的燥火，却也让他本就乏力的身体更往下沉了沉。他牵动嘴角，想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却只感觉到脸颊肌肉的僵硬和牵扯太阳穴的抽痛。视线里，宋亚轩的背影有些模糊地晃动着。

“怕麻烦你。”声音出口，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耗费着他所剩不多的力气。

宋亚轩没再接话。水流声停了。他拿起旁边的保温壶，往玻璃杯里兑了些热水，手指试了试杯壁的温度，才转过身。他走近几步，没有把杯子递到马嘉祺手里，而是直接端到了他的唇边。

“喝点温水。”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比刚才低沉了些。

杯沿触碰到干裂的下唇，温热的水汽氤氲上来。马嘉祺下意识地微微低头，就着宋亚轩的手，小口啜饮。温水流过干涩灼痛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紧绷的神经似乎也因为这暖意和依赖的姿态松懈了一分。

可就在他试图再喝一口时，一股更强烈的眩晕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视野猛地旋转、发黑，仿佛脚下的地面瞬间塌陷。他闷哼一声，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地向一侧软倒，如同断了线的木偶。

预想中撞上冰冷瓷砖的疼痛没有发生。

他整个人重重地撞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额头先是磕到对方坚硬的锁骨，紧接着，滚烫得像是要烧起来的脸颊，毫无阻隔地、紧紧地贴上了对方颈侧那片裸露的皮肤。鼻尖萦绕着一股干净清爽、带着淡淡洗衣液和少年体息的味道，瞬间盖过了他自己身上病恹恹的气息。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膛的轮廓和骤然加快的心跳震动，一下，又一下，急促而有力，重重地擂在他的耳膜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厨房里死一般寂静。冰箱运作的低沉嗡鸣消失了，窗外遥远的车流声也遁入了虚无。整个世界骤然缩小，只剩下这个猝不及防的、紧密到毫无缝隙的拥抱，只剩下彼此身体传递过来的惊人热度，只剩下两种频率不同却同样剧烈的心跳声，在狭窄的空间里疯狂地鼓噪、冲撞、重叠。

宋亚轩的身体在马嘉祺撞入怀中的瞬间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僵硬得纹丝不动。他甚至忘了呼吸，那只端着水杯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着，几滴温热的水珠顺着杯壁滑落，无声地砸在地砖上，晕开深色的小点。

颈侧那片皮肤被马嘉祺脸颊滚烫的温度熨贴着，那热度如此鲜明，带着病态的脆弱，又奇异地灼人。属于另一个人的、略显急促的呼吸，一下下拂过他敏感的锁骨窝，激起一阵细密的、难以言喻的酥麻痒意，电流般窜过脊椎，直冲头顶。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可怕，几乎要盖过怀里人紊乱的呼吸，震得他自己耳膜都在嗡嗡作响。

两人维持着这个倾倒的姿势，谁也没有动。

过了不知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宋亚轩喉结极其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干涩的喉咙里终于挤出一丝低哑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和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现在……”他顿了顿，似乎在积攒力气，又像是在确认这荒谬又滚烫的现实，“还怕麻烦我吗？”

话音落下，悬在空中的那只手，终于缓缓地、试探性地垂落下来。杯底轻轻搁在了冰冷的流理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嗒”响。那只手没有收回，指尖蜷缩了一下，带着不易察觉的犹豫和某种被强行压制的冲动，悬停在了马嘉祺微微弓起的、单薄的脊背上方，咫尺之遥。

空气凝固着，悬浮的指尖下，是少年滚烫而脆弱的脊骨线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