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与荆棘(民国篇)
第一章 水袖惊鸿
田曦薇在镜前描第七遍眉时,窗外飘来燃烧的报纸灰。1941年的上海像块发霉的杏仁糕,租界霓虹与闸北硝烟在黄浦江面交织成诡谲的光斑。
"田老板,李小姐的汽车到门口了。"学徒抖着声通报,打翻的胭脂在柚木地板上溅出血珠。
铜鎏金镜框突然漫出水雾,田曦薇看见镜中浮现穿阴丹士林旗袍的妇人。白玉簪插在蓬松的云髻里,簪尾并蒂莲纹样的金丝正勾住一缕青丝——与她发间那支竟是一对。
"好孩子,莫要恨..."镜中人开口的瞬间,奥斯汀轿车的鸣笛刺破幻象。
李一桐的白西装裁得像把西洋剑,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扫过田曦薇发簪时,腕间百达翡丽折射出冷光。她摘下麂皮手套,指尖划过《游园惊梦》的戏折子:"田老板可知,这出戏在北平要配九转回廊的机关戏台?"
田曦薇甩出水袖缠住她手腕,金线绣的蝶扑到怀表链上:"李小姐从闸北来,倒比我这戏子更懂杜丽娘的心事。"她闻到对方袖口残留的苦杏仁味,那是TNT炸药特有的气息。
鎏金怀表突然弹开,内嵌照片上的少女与镜中妇人重叠。田曦薇踉跄后退,发簪落地脆响惊破满室寂静。李一桐弯腰拾簪的刹那,田曦薇看见她后颈浮现淡青色胎记——与昨夜镜中幻象如出一辙。
第二章 锁麟囊
梅雨浸透霞飞路18号那夜,田曦薇被铁链锁在雕花拔步床上。李公馆的老座钟总比外滩海关钟楼慢十五分钟,此刻正敲响虚妄的子夜。
"段家的龙纹佩,该物归原主了。"李一桐用拆信刀挑开她旗袍盘扣,翡翠玉佩贴着肌肤滑落。冷光扫过玉佩内侧刻痕时,田曦薇突然咬破舌尖。
血珠溅在鎏金镜面,映出1913年的雨夜:产婆用银针在婴儿锁骨刺下并蒂莲,窗外枪声惊破李公馆的满月酒。穿阴丹士林旗袍的妇人将玉佩塞进襁褓:"送去段家班,这是段帅的种..."
"原来你早就知道。"李一桐的拆信刀抵住她心口,刀尖挑开染血的西洋蕾丝衬裙。田曦薇忽然抓住她手腕按向自己锁骨,皮肤下浮出淡青纹路:"姐姐,双生莲要两朵靠近才会显形。"
座钟发出齿轮卡涩的呻吟,李一桐的唇印在胎记上时,窗外传来汽车急刹的锐响。三十七个弹孔瞬间爬满法式玻璃窗,田曦薇翻身将李一桐压在地毯下,流弹擦过她肩胛,血滴在玉佩上烫出青烟。
第三章 镜魂
安全屋的百叶窗将月光切成碎片时,田曦薇正在调配夜来香发油。李一桐后肩的枪伤渗着黄脓,租界的盘尼西林比黄金还金贵。
"别动。"田曦薇咬开旗袍下摆,湘绣牡丹裹着绷带绽放在染血的肩头。李一桐忽然握住她手腕,怀表链缠住两人交叠的脉搏:"你怎知段家密室藏着军火图?"
铜盆里的血水突然泛起涟漪,田曦薇看见十五岁的自己跪在段家祠堂。段大帅的蟒纹皮靴碾着她手指:"记住,你是李公馆的种。等并蒂莲开了,就把炸药图送回去。"
"姐姐可知当年李公馆的火灾..."田曦薇蘸着血在镜面画坐标,却发现李一桐的瞳孔正在扩散。怀表盖内侧的摩斯密码突然显形——竟是段家死士的暗杀指令。
西洋镜轰然炸裂,田曦薇用身体挡住飞溅的碎片。锋利的玻璃插进后腰时,她终于看清镜中妇人面容——二十年前的李夫人正抱着两个襁褓,其中一个绣着段家蟒纹。
第四章 烽火并蒂
闸北的炮火把苏州河染成赤色那日,田曦薇偷换了南京专列的通行证。李一桐发现时,虹口戏楼已陷入火海。
"你永远学不会说谎。"李一桐扯开染血的衬衫,心口并蒂莲纹灼如烙铁。田曦薇却笑着将半块玉佩塞进她掌心:"去霞飞路18号地窖,那里有..."
燃烧的横梁轰然坠落,田曦薇推开李一桐的瞬间,白玉簪被气浪震碎。二十年前被调包的婴儿啼哭突然在火场回荡,她看见七岁的李一桐在李家废墟放风筝,棉线缠住自己生满冻疮的手腕。
"下辈子...不做杜丽娘..."田曦薇最后的声音混在坍塌声中。李一桐跪在焦土上拼凑碎玉时,发现每块残片都映着不同年岁的她们:十五岁隔着戏台对望,二十岁在枪雨中拥吻,二十五岁...终究只剩半枚染血的并蒂莲。
黄浦江的汽笛声再次响起时,李公馆的老座钟终于走到终点。李一桐握着冰凉的玉佩躺进苏州河,水面倒影里两个穿学生装的少女手挽手跑过外白渡桥,空中飘着永远追不回的蝴蝶风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