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悄悄低下头,从笔袋里拿出一支浅蓝色的钢笔,笔尖在语文课本的扉页上悬停了三秒,然后轻轻落下。“陈望舒”三个字,被她写得小小的,笔画圆圆的,像三颗饱满的珍珠。写完她又觉得不妥,怕被别人看到,连忙用橡皮轻轻擦掉,却还是留下了浅浅的印痕,像雪地里藏不住的脚印
张扬州看着大家介绍得差不多了,合上点名册拍了拍手:“很好,看来大家都认识得差不多了。接下来我们排一下座位,按照身高来,男生站左边,女生站右边,从矮到高排成两列。”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大家拎着书包站起来,像群刚出笼的小鸭子,叽叽喳喳地排着队。宋枝站在女生队伍里,身高不算高不矮,正好排在中间。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陈望舒的身影,看着他站在男生队伍的末尾,比身边的江濯高出小半个头,肩膀宽阔,像能挡住所有的风。
排座位的时候,宋枝被分到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同桌是刚才第一个自我介绍的林晓,她正拿着画笔在草稿纸上画着小猫咪,看到宋枝坐下,冲她露出个腼腆的笑。
张妙被分到了第五排,正好在江濯后面,她一坐下就踢了踢江濯的椅子腿:“喂,以后上课不许睡觉,不然我就告诉张老师你上课吃零食。”
江濯回过头,做了个鬼脸:“知道了,张大小姐。”
陈望舒被分到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单独一个人坐,旁边的空位放着扫帚和拖把。他坐下后就从书包里拿出《时间简史》,继续刚才没看完的章节,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书页上,能看到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跳舞。
宋枝偶尔抬起头,目光会不自觉地飘向后排,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她看到陈望舒翻书的动作很慢,手指会轻轻按着书页的边缘,等眼睛看完一行,才慢悠悠地翻过去
宋枝的目光落在陈望舒握着书页的手上,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泛着点淡淡的粉色,像是刚被温水浸泡过。阳光顺着窗棂爬上去,在他翻动的书页上投下细长的光影,像给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镀上了层金边。她忽然想起那个雨天,他跑过器材室门口时,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也有这样清晰的骨节,只是那时沾着点雨水,闪着湿漉漉的光。
“宋枝?”同桌林晓的声音轻轻拉回她的思绪,女孩正举着画本凑过来,纸上画着只圆滚滚的橘猫,尾巴卷成个问号,“你在看什么呀?脸都红了。”
宋枝慌忙收回目光,指尖在课本上划了个圈,声音细若蚊蚋:“没、没什么,就是觉得窗外的香樟树长得真好。”她转头看向窗外,香樟树叶被阳光晒得发亮,叶片边缘卷着点焦黄色,像被夏天的尾巴舔过一口。
林晓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忽然指着树枝间的鸟窝笑起来:“你看那窝麻雀,刚才被张妙吓到飞起来,现在又偷偷回窝了。”她笔尖在画本上勾了两笔,又添了只振翅的麻雀,“我从小就喜欢画画,尤其喜欢画小动物,你呢?有什么爱好呀?”
“我……”宋枝刚要开口,讲台那边忽然传来张扬州的声音:“好了,座位都排好了,大家尽快把书包放好,十分钟后开始开学考。”
“什么?现在就考?”张妙的哀嚎声从后排炸开来,她正把漫画书往课桌洞里塞,闻言手一抖,书“啪”地掉在地上,露出封面上穿着校服的少女漫画,“我还以为开学考是下午呢!”
江濯弯腰帮她捡书,顺便往自己桌洞里塞了包辣条,压低声音:“怕什么,开学考就是走个过场,张老师——哦不,你爸——肯定会给你放水的。”
“放你个头!”张妙抢过漫画书塞进书包深处,瞪他一眼,“我爸最讲究‘一碗水端平’,上次我数学考砸了,他当着全班的面罚我抄错题本三遍,胳膊都快断了。”她说着揉了揉胳膊,忽然瞥见宋枝桌上摊开的笔记本,上面记着密密麻麻的公式,顿时哀嚎得更凶了,“枝枝你太不够意思了,居然偷偷复习!”
宋枝被她逗笑,把笔记本往她那边推了推:“这是我暑假整理的,你要是需要,考完试借你抄?”
“真的?!”张妙眼睛瞬间亮起来,刚要伸手去翻,却被讲台那边投来的目光定住——张扬州正扶着眼镜看过来,镜片反射着冷光。她慌忙坐直身子,手在桌子底下偷偷给宋枝比了个“爱你”的手势,惹得前排同学忍不住回头看。
陈望舒从刚才起就没动过,始终保持着低头看书的姿势,只是指尖翻动书页的频率慢了些。宋枝用余光瞥过去时,正撞见他抬手按了按眉心,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的倦意。她忽然想起论坛上说他是“图书馆常驻民”,或许昨晚又学到很晚。
考卷发下来时带着油墨的清香,宋枝接过试卷,指尖触到纸张边缘的毛边,忽然注意到自己的名字旁边,陈望舒的名字就写在斜后方的位置,字迹清瘦有力,像他本人一样带着点疏离感。她握着笔的手紧了紧,墨水滴在草稿纸上,晕开个小小的黑点,像颗没藏好的心事。
数学题比想象中简单,宋枝很快就答到了最后一道大题。题目是关于几何图形的证明,她盯着图上交错的线条,忽然想起小学时爸爸教她做辅助线的样子,那时爸爸总说“解题就像走迷宫,找对了路就很简单”。她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条虚线,思路瞬间清晰起来,刚要落笔,却听见后排传来张妙的动静——她正用橡皮擦敲桌子,发出“咚咚”的暗号,那是她们初中时发明的“求救信号”。
宋枝回头看了眼,张妙正对着最后一道题愁眉苦脸,手指在桌子底下比了个“3”,意思是第三问不会做。江濯在她前排憋笑,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功夫,偷偷比了个“0”,气得张妙差点把橡皮砸过去。
陈望舒似乎被这动静扰到,微微侧了侧身,目光扫过张妙的试卷,又落回自己的草稿纸。他握着笔的手顿了顿,忽然在草稿纸边缘写了个小小的“辅助线”,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却像羽毛搔过宋枝的耳膜。
宋枝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那三个字,又看向陈望舒的侧脸,他已经转回原位,继续低头演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阳光落在他耳后的碎发上,泛着点浅金色,像撒了把细沙。
“宋枝同学,”张扬州的声音忽然在身边响起,宋枝猛地抬头,看见老师正站在桌旁,目光落在她的草稿纸上,“这道题的辅助线做得很巧妙,看来暑假没少下功夫。”他顿了顿,视线转向后排的张妙,“某些同学要是有这一半用功,也不至于对着题目发呆了。”
张妙的脸“腾”地红了,埋着头在草稿纸上画圈圈,铅笔尖把纸戳出个小洞。宋枝忍着笑,飞快地写完最后一步,把试卷翻到正面检查,余光里总有道身影挥之不去——陈望舒已经答完了题,正低头看着窗外,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节奏缓慢而规律,像在数着阳光移动的脚步。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张妙几乎是弹射着站起来,把试卷往讲台上一放,就拽着宋枝往教室外冲:“快走快走,再晚一步食堂的糖醋排骨就被抢光了!”
江濯拎着书包跟在后面,嘴里还嚼着没咽完的辣条:“等等我!我知道食堂后门有个窗口,糖醋排骨永远管够!”
宋枝被张妙拉着往前跑,帆布包在身后颠得厉害,里面的保温杯撞着课本,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她跑过最后一排时,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陈望舒正把试卷叠得整整齐齐,动作缓慢而认真,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触到她的鞋尖
食堂里弥漫着糖醋排骨的甜香,张妙凭着灵活的身手抢到最后一份,端着餐盘往靠窗的位置冲,塑料餐盘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江濯紧随其后,手里捧着三碗紫菜蛋花汤,汤汁晃出个小漩涡:“慢点跑,汤洒了烫嘴!”
宋枝刚把餐盘放在桌上,就见张妙夹了块排骨往她碗里塞,油汁滴在白色的米饭上,像朵小小的黄花:“快吃快吃,这家的糖醋排骨是用老陈醋做的,酸溜溜的特别开胃。”她自己也塞了块进嘴,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松鼠,“对了枝枝,刚才考试最后一道题,你是不是看到陈望舒给你递暗号了?我跟你说,他肯定对你有意思!”
“别胡说。”宋枝脸颊发烫,用勺子戳着碗里的排骨,“他只是……只是碰巧在草稿纸上写了字而已。”
“碰巧?我看是蓄谋已久!”张妙拍着桌子,引来邻桌同学的侧目,“你没看到他刚才翻试卷的样子,明明早就写完了,偏要等到你交卷才起身,这不是暗恋是什么?”
江濯在旁边吸着汤,含糊不清地插嘴:“我觉得悬,老陈那人,除了学习就是睡觉,上次有女生给他递情书,他看都没看就扔进垃圾桶了,还说‘影响做题思路’。”他忽然凑近宋枝,压低声音,“不过他对你好像确实不一样,刚才排座位的时候,他明明可以选中间的位置,非要选最后一排靠窗的,我看就是为了方便看你——你正好坐在他斜前方。”
“江濯你闭嘴!”张妙伸手去捂他的嘴,却被他躲开,两人在餐桌旁又闹作一团,排骨汤洒了点在桌布上,晕开片浅黄的渍痕。
宋枝没再说话,只是小口喝着汤。紫菜的鲜味混着蛋花的滑嫩,在舌尖漫开,她却总想起陈望舒刚才在草稿纸上写的那三个字,笔锋清瘦,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像初春的第一场雨,轻轻落在心湖上。
吃完饭回教室的路上,张妙被江濯拽去小卖部买冰棍,宋枝抱着三个人的空餐盘,慢慢往食堂后门走。路过操场时,忽然看到跑道边的香樟树下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陈望舒正靠在树干上,手里拿着本物理习题册,指尖夹着支笔,偶尔在书上划两下。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在白衬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幅被打碎的拼图。
宋枝的脚步顿了顿,抱着餐盘的手紧了紧。餐盘边缘的水渍顺着手指往下滴,落在滚烫的水泥地上,瞬间洇开又消失。她犹豫着要不要打个招呼,喉咙里像堵着团棉花,刚要抬脚,却见陈望舒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宋枝的心跳像被按了快进键,“咚咚咚”地撞着胸腔。她慌忙低下头,抱着餐盘转身想走,却听见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清清淡淡的,像被风滤过:“你的笔记本掉了。”
宋枝猛地回头,果然看到自己的笔记本落在刚才站过的地方,米白色的封面沾了点灰尘。她快步走过去捡起来,指尖刚碰到封面,就见陈望舒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半块橡皮擦——正是她早上捏变形的那块,边缘还留着她的指印。
“这个,你的。”他把橡皮递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像片雪花轻轻落在发烫的皮肤上,瞬间融化了。
“谢、谢谢。”宋枝接过橡皮,攥在手心,那点残留的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让她发烫的脸颊凉快了些。她抱着笔记本的手紧了紧,忽然鼓起勇气抬头,“刚才考试……谢谢你。”
陈望舒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顿了顿,才低声说:“是你自己做出来的。”他转身靠回香樟树上,继续低头看书,只是翻书的动作慢了些,“那道题的辅助线,很多人都想不到。”
宋枝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那个雨天,他跑过器材室时,白衬衫后领绣着的名字被雨水打湿,晕开小小的墨痕。原来有些相遇,早就写好了伏笔,像春天埋下的种子,总要等到秋天,才肯悄悄发芽。
她抱着笔记本慢慢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陈望舒还靠在树下看书,只是不知何时,他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正望着她离开的方向,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泛着点细碎的光。
宋枝的心跳又乱了节拍,她慌忙转过头,加快脚步往前走,帆布包上的蒲公英挂件随着步伐轻轻摇晃,像带着她的心事,慢慢飞向远方。操场的风穿过走廊,吹起教室的窗帘,露出黑板上刚写的“欢迎新同学”五个大字,笔画间还沾着点粉笔灰,像撒了把星星。
下午的班会课上,张扬州让大家填兴趣爱好表,宋枝在“特长”那一栏犹豫了很久,最终写下“书法”两个字。她从小跟着爷爷练毛笔字,最喜欢写的是“望舒”二字,爷爷说这两个字取自《离骚》“前望舒使先驱兮”,是神话中为月神驾车的神,带着温柔的光亮。那时她还不懂什么意思,现在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念起来,舌尖都会泛起点甜甜的暖意。
“宋枝,你写什么呢?”张妙凑过来偷看,看到“书法”二字眼睛一亮,“你会写毛笔字?那下次班级黑板报就交给你了!我最讨厌写粉笔字,手都酸。”
江濯在前面回过头,手里转着笔:“那正好,陈望舒字写得好,上次我看到他在图书馆写的读书笔记,比打印的还工整,你们俩可以组队负责黑板报。”
宋枝的笔尖顿了顿,墨水在纸上晕开个小点儿。她抬起头,正好撞见陈望舒看过来的目光,他的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却让她想起午后香樟树下的阳光,温暖得让人想轻轻靠近。
她低下头,在兴趣爱好表的末尾,又添了行小小的字:喜欢看别人解数学题。写完才发现,那行字歪歪扭扭的,像颗藏不住的心跳,在纸上轻轻跳动着。
放学的铃声响起时,夕阳正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宋枝抱着刚发的校服外套走出教室,看到张妙正和江濯为了一块橡皮吵得不可开交,像两只闹别扭的小兽。她笑着走过去,刚要开口,却见陈望舒背着书包从身边走过,深蓝色的书包带勒着他的肩膀,露出的脖颈线条干净利落。
他走得很慢,似乎在等什么,却又始终没回头。宋枝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忽然看到他书包侧面挂着的银杏叶书签,黄色的叶片被压得平整,边缘还留着点干枯的纹路——像极了那个雨天,他书包上别着的那片。
“枝枝快走啊!”张妙拽着她的胳膊往前跑,“再晚就赶不上末班公交车了!”
宋枝被她拉着往前跑,风吹起她的头发,拂过脸颊时带着点痒意。她回头望了眼,陈望舒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只有夕阳穿过窗棂,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光带,像条通往远方的路。
她低下头,嘴角忍不住弯起个浅浅的弧度。原来有些等待,不必说出口,就像香樟树总会等到夏天,就像星星总会等到黑夜,就像她,终于等到了那个雨天里的少年,重新出现在她的青春里
帆布包里的笔记本轻轻晃动着,封面上的蒲公英图案在夕阳下泛着光,像载着少女的心事,正要飞向更远的地方。而那个叫陈望舒的名字,像颗落在心湖的石子,从此漾开圈圈涟漪,再也没能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