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塘关的冬至,总带着种糯米滚圆的甜暖。“巨林”的时光花树裹着层薄雪,枝桠间挂着各族百姓扎的草绳,绳上串着圆滚滚的冬至丸,像串白玉珠子,落在守土盟的“暖炉堂”前。堂内砌着连环的土灶,灶上的铁锅咕嘟咕嘟煮着丸子,白雾裹着糯米香漫到门口,引得孩童们扒着门框直搓手,被大人笑着塞颗刚出锅的丸,烫得直哈气也舍不得吐。
石燃坐在灶边的条凳上,手里捏着团糯米粉,指尖沾着白乎乎的粉,是苏瑶前辈传下的“冬至面”,据说加了山药粉才格外软糯。他望着堂内忙碌的人影,阿冰正教少年们搓丸,掌心转着粉团的弧度带着敖丙前辈冰术里的圆,丸子滚得匀匀的,在竹匾里排成整齐的队;石玥带着女眷们调甜汤,红糖、桂圆、姜片在砂锅里熬得稠,她用木勺搅出琥珀色的漩涡,指尖带着哪吒前辈枪术里的稳,孩童们捧着粗瓷碗蹲在灶边,等着舀第一碗汤,被大人笑着刮鼻子。
“石伯,您看这丸子的圆!”一个捧着竹匾的少女凑过来,粉团在她掌心转得飞快,白汽熏得她脸颊发红,“阿冰师父说,这米粉是用巨人前辈守过的山泉泡的,搓出来的丸格外弹,您捏颗,是不是软得能弹起来?”
石燃捏起颗丸子,果然Q弹得很,指尖一按能迅速回弹,倒比寻常丸多了层筋骨。他想起三十年前,自己还是壮年时,曾跟着巨人前辈磨米粉,那时的石磨刚安好,前辈推着磨盘转得呼呼响,说“冬至的丸要磨得细,就像日子要过得匀,才不硌心”。那时的暖炉堂还是座土坯房,哪吒前辈便领着弟子们糊窗纸,枪尖挑着纸角往窗框上粘,说“这窗得糊严实,才能挡住风雪,就像咱们守关的墙,漏一丝风都不行”。“让各族搭伙搓丸,”他对身旁的阿冰道,“人族的阿婆掌揉面,妖族的婶娘管煮丸,鲛人姑娘添糖汤,合力做,才团得圆,就像敖丙前辈说的‘一只手搓不圆丸,万双手能团起暖’。”
暖炉堂的里间,石玥正带着女眷们烤“驱寒饼”。面粉里掺了花椒、茴香、芝麻,用炭火烤得两面金黄,咬一口,麦香混着辛香往喉咙里钻,余味里带着点微辣的暖。一个人族老妪正往饼上刷蜂蜜,粗糙的手在焦脆的饼面轻轻抹,“这手艺是苏瑶前辈教我的,”她望着跳动的炭火笑,“当年她总说‘冬至要吃点辣,就像寒夜里点把火,再冷的身子也能暖过来’。”
“阿玥师父,这饼真能让人不怕冷吗?”一个捧着驱寒饼的妖族小童仰着脸,饼渣掉在衣襟上,“我阿爷说,哪吒前辈当年守关,冬至夜就靠这饼抗寒,说‘辣进心里,就像揣了块炭,冰雪都冻不住’。”
石玥帮他擦掉衣襟上的饼渣,指尖带着饼的烫:“前辈说得对,饼是驱寒的,心气才是抗冻的根。你看这花椒,是西头农户晒了整秋的;芝麻,是南坡农人筛了三遍的,这暖里藏着万族的热,才最抗得住这冬至的寒。”
石燃望着连环灶上的铁锅,丸子在沸水里浮浮沉沉,像群嬉戏的鱼,甜汤的香气漫过堂内的每个角落,连墙角的冰棱都似在慢慢融化。他忽然想起哪吒前辈总爱在冬至这天比谁搓的丸最圆,谁赢了就奖勺蜜,说“丸圆了,日子才能圆,这是念想”。他曾见前辈蹲在灶边,给冻得发红的孩童哈气暖手,枪杆靠在灶台上,红缨被蒸汽熏得发亮,说“等天亮了,给弟兄们多烧两盆炭火”。原来所谓搓丸,从来不是简单的吃食,是在严寒的包裹里,让粉团的软连着手掌的暖,让甜汤的稠裹着共团的真,让每个捧碗的人都明白:前辈们枪尖劈开的,不只是风雪,是孤冷的寂;他们冰棱护住的,不只是炉火,是未散的亲,这炉火传温处,藏着最踏实的团圆。
午时,日头爬到窗棂,雪停了,堂内的丸子已经煮了三锅,甜汤也续了五回。人族的老丈们扛来新劈的柴火,“这松木耐烧,能让灶火一直旺”;妖族的猎手们抱来捆艾草,“烧在灶膛里,能驱潮气”;归墟岛的鲛人提着陶罐,“装着熬汤的海糖,比红糖更润”。
阿冰举着木勺搅动甜汤,红糖在汤里化开,泛起金色的光,他朗声道:“今日搓丸,要学哪吒前辈的热,见谁都递碗汤;学敖丙前辈的稳,守着炉火不熄;学苏瑶前辈的细,丸要搓得匀;学巨人前辈的实,饼要烤得香!”
众人齐声应和,搓丸的“沙沙”声、舀汤的“哗啦”声混在一起,竟压过了风雪。石燃看着少年们给老人喂丸,手被烫得直换,却笑得露出白牙,忽然想起自己当年也是这样,被前辈们教着“汤要吹凉了再给老人喝”,如今看着少年接过这沉甸甸的温暖,才忽然明白:所谓传承,不过是让一代人的热,在新的寒冬里,焐出更绵长的暖。
傍晚,夕阳把雪染成橘红,暖炉堂的烟火还在袅袅升起,丸子的甜香飘出半里地。石玥带着弟子们给独居的老人送丸送饼,陶钵裹在棉被里,由少年们揣在怀里,踩着没过脚踝的雪往各村走。石燃跟着去了趟北巷的钱婆婆家,婆婆的儿子三年前在巡关时失踪,家里的灶总烧不热,阿冰已让人给她的炕加了层棉垫,石玥刚把甜汤递过去,婆婆就着油灯舀了勺,说“是守土盟的味,甜里带点姜辣,像极了当年苏瑶前辈给的药汤”。
“钱婆婆,今年的丸比去年多搓了两竹匾。”石燃坐在她身边,听着她嚼丸的声,像听着段被炉火煨软的往事。
婆婆点点头,浑浊的眼睛望着暖炉堂的方向:“我知道,每年都有新孩子来,就像当年巨人前辈说的‘丸要年年搓,火要时时烧,日子才不会冷透了心’。”
石燃心里一热,这热乎,不就是前辈们藏在汤里的那份情吗?不管雪多厚,这共暖的味,从来没变。
夜里,月光淌在雪地上,像铺了层银,暖炉堂的炭火转成了暗红的烬,却仍散发着余温。石燃带着阿冰和石玥坐在灶边,远处的更夫敲着梆子,“梆梆”声混着雪落的“簌簌”,像首守夜的曲。万族结界的光网在夜空中流转,符文的金光与雪光的银辉交辉,让四位先辈的虚影在堂内渐渐清晰:哪吒前辈正拿过阿冰手里的木勺,往空锅里舀了勺蜜,说“给明年的汤留点甜”;敖丙前辈用冰棱给灶膛做了个挡风板,说“余温能焐到后半夜”;苏瑶前辈接过石玥的驱寒饼,笑着往里面加了点新磨的桂皮粉;巨人前辈则坐在柴火堆上,拍着鼓鼓的粉袋,忽然笑道“明年,粉再磨多点”。
“该把‘搓丸录’交给新弟子了。”石燃望着窗外的雪,声音里带着炉火的温,“这录记的不只是丸的做法,是哪样的粉要泡整夜,哪样的糖要熬成浆,更要紧的是,要记着谁家的烟囱不冒烟,谁家的炕不够暖,就像苏瑶前辈的医案,记的不只是病症,是该如何让暖意钻进每个人骨缝里。”
阿冰点头,从怀中取出本米白色布册子,上面记着历年的丸谱:糯米要配山药才糯,红糖得加姜片才暖,还有应对丸散的补救方:“我在每一页都画了铁锅的图,让他们知道火要烧得旺,心要团得紧,搓丸搓的不是丸,是家。”
石玥从药箱里取出个锦囊,里面装着冬至丸的方子、驱寒饼的料谱、新磨的米粉,她把锦囊埋在暖炉堂的地基下:“苏瑶前辈的医书上说‘丸要搓得圆,暖要传得远’。这些东西埋在这儿,像给堂子扎了个根,明年冬至,就把新的温暖也煮进去。”
石燃没有说话,只是举起那颗Q弹的丸子,对着满室的暖意遥遥一敬。忽然听见四位先辈的笑声在灶边荡开——是哪吒前辈舀蜜的爽,是敖丙前辈做挡板的细,是苏瑶前辈加粉的柔,是巨人前辈拍袋的憨,混着余烬的“噼啪”、远处的犬吠,成了陈塘关最安稳的夜曲。
他们的身影最终融入雪光与米香,化作暖炉的一部分,让每口锅都带着“团”的意,让每碗汤都藏着“暖”的愿,成了这片土地最厚重的约定。
石燃踏着积雪往自己的小院走,鞋底沾着的米粉在雪地上留下点点白,像串温暖的诗。他知道,往后的冬至还会有酷寒,还会有暴雪,但只要暖炉堂还在,丸子的甜还在,这“炉火传温”的情就永远不会淡,阿冰他们会让这炭火永远烧着,让后来者在某个雪夜推开堂门,看见沸腾的铁锅,就能笑着说:“前辈们焐的暖,我们接着焐。”
天快亮时,第一缕晨光落在暖炉堂的窗上,雪反射的光映得铁锅发亮。石燃站在院门口,望着堂内的方向,那里的余温正顺着地脉蔓延,忽然觉得,这就是最好的冬至与传温——不必求山珍海味的奢,只需在寒夜里搓搓丸,烤烤饼,让每个过冬的人都知道:你冷了,总有人给你添把火;你孤单,总有人叫你聚聚,这藏在汤里的情,比任何誓言都更长久。
冬至搓丸,是岁月的团圆;炉火传温,是人心的相守。而这故事,会像这年年滚圆的丸,这代代相传的火,在陈塘关的每一个冬至里,继续沸腾,直到——雪又落,汤又暖,而那份藏在温暖里的牵挂,永远,永远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