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塘关的清明,总带着种雨丝缠缠的绵密。“巨林”的时光花树已爆出半寸长的新绿,枝桠间悬着各族百姓扎的纸鸢,有哪吒前辈的火尖枪样式,有敖丙前辈的冰棱模样,最显眼的是只巨大的纸鸢,画着四位先辈并肩而立的身影,翅尾系着串守心草编的铃,风过时摇出细碎的响,像谁在低声絮语。守土盟的“追思坪”上,新草从去年的纸钱灰烬里钻出来,嫩得能掐出水,坪中央立着块无字碑,碑前摆着各族的祭品——人族的青团、妖族的野果、归墟岛的海贝,石燃说“无字才藏得住千言万语,就像前辈们的好,哪是刻字能说得尽的”。
石燃手里攥着卷纸钱,纸边被雨打得起了毛,是苏瑶前辈传下的老手艺,竹纤维透着点韧劲,烧起来灰也飘得慢。他望着坪上往来的人影,阿冰正教少年们放风筝,线轴转动的“嗡嗡”声带着敖丙前辈冰术里的匀;石玥带着女眷们分青团,艾草的清香混着豆沙的甜,在雨雾里漫开,孩童们捧着油纸包的青团,蹲在碑前轻轻摆上,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谁。
“石伯,您看这纸鸢的影!”一个扯着风筝线的少年指着天空,火尖枪样式的纸鸢在云里穿行,枪尖的红绸被雨打湿,却更显鲜活,“阿冰师父说,这竹骨是用哪吒前辈枪杆的余料做的,飞得格外稳,您瞧,是不是要冲进云里去?”
石燃抬眼望去,纸鸢确实在往上挣,线绷得笔直,像根系着念想的绳。他想起三十年前,自己还是壮年时,曾跟着巨人前辈扎纸鸢,那时前辈的手掌被竹篾划破,血珠滴在纸上,晕出朵小小的红,前辈却笑着说“带点血,纸鸢才有力气往天上飞,好把咱们的话带给前辈们”。那时的追思坪还没立碑,敖丙前辈便领着弟子们凿石,冰棱敲在岩上的“当当”声混着雨声的“沙沙”,在空坪里像首催泪的歌。“让各族的长辈都来讲讲前辈事,”他对身旁的阿冰道,“人族的老丈说开荒的难,妖族的巫祝说守关的险,鲛人长老说跨海的苦,故事混着雨听,才知今日的甜,就像苏瑶前辈说的‘一滴泪诉不完情,万只纸鸢能传心意’。”
追思坪的避雨亭里,石玥正带着女眷们煮“清明茶”。茶汤里泡着人族的雨前龙井、妖族的山岚草、归墟岛的海苔,最特别的是加了苏瑶前辈传下的“安神散”,是用合欢花、远志、茯苓碾的粉,汤色碧绿,喝一口,茶香混着药香在舌尖漫开,余味里带着点回甘。一个人族老妪正往茶盏里添蜜,银白的发丝被雨雾打湿,贴在颊边,“这法子是苏瑶前辈教我的,”她倒茶的手稳得很,“当年她总说‘清明要带点甜,就像苦日子里掺点糖,才撑得下去’。”
“阿玥师父,这茶真能让前辈们听见我们说话吗?”一个捧着茶盏的妖族小童仰着脸,茶渍沾在嘴角,他慌忙用袖口擦,“我阿爷说,敖丙前辈当年总在清明放风筝,说‘风会带着纸鸢飞,也会带着话走,前辈们在天上听得见’。”
石玥帮他擦掉嘴角的茶渍,指尖带着雨的凉:“前辈说得对,茶是敬人的,心意才是传声的风。你看这龙井,是东头茶农冒雨采的;山岚草,是北坡药农踩着泥挖的,这香里藏着万族的念,才最能穿透这雨雾的隔。”
石燃望着无字碑前的青团,艾草的绿在雨里更显鲜亮,像片小小的春。他忽然想起哪吒前辈总爱在清明这天练枪,枪尖挑着纸钱往火里送,说“与其对着碑哭,不如把日子过好,才对得起牺牲的人”。他曾见前辈在雨中舞枪,枪缨上的红在灰蒙天色里划出残影,雨水顺着枪杆往下淌,在地上砸出小小的坑,说“这雨是老天爷在哭,也是在洗尘,让咱们轻装上阵”。原来所谓祭思,从来不是简单的悲戚,是在雨丝的绵密里,让纸鸢的轻连着掌心的沉,让青团的甜裹着追思的真,让每个驻足的人都明白:前辈们枪尖劈开的,不只是荆棘,是我们前路的难;他们冰棱护住的,不只是家国,是我们今日的安,这纸鸢寄情处,藏着最绵长的念想。
午时,雨势渐缓,云隙里透出点微光,避雨亭里的人渐渐往碑前聚。一个人族老丈提着竹篮送来“纸花”,是用皱纹纸折的菊,红的黄的白的,在雨里颤巍巍的,“摆在碑前,比鲜花经得住淋”;妖族的猎手扛来捆松枝,插在碑旁的土里,“松枝长青,像前辈们的精神”;连归墟岛的鲛人都用贝壳串了风铃,挂在纸鸢的尾上,“风一吹,就像前辈们在应咱们”。
阿冰笑着接过纸花,分发给众人往碑前摆,松枝插成圈,风铃系在纸鸢线轴上,雨雾里顿时飘起混合的响,引得孩童们忘了哭。“今日祭思,”他举起茶盏对着无字碑,声音在雨里透着亮,“一谢哪吒前辈,枪破混沌开天地;二谢敖丙前辈,冰融寒雪暖山河;三谢苏瑶前辈,药济苍生护平安;四谢巨人前辈,肩撑天地稳人间!”
众人齐声应和,碰盏的“叮当”声、纸鸢铃的“叮咚”声混在一起,竟压过了雨声。石燃看着阿冰年轻却肃穆的侧脸,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主持祭思的模样,举杯的手微微发颤,如今看着少年接过这沉甸甸的追思,眼神比当年的自己更亮,才忽然明白:所谓传承,不过是让一代人的念想,在新的春风里,长得更蓬勃。
傍晚,雨停了,夕阳把云染成粉紫,纸鸢收了线,被孩童们小心地叠好。石玥带着弟子们给孤寡老人送青团,油纸包着,由少年们护在怀里,踩着泥泞的路往各村走。石燃跟着去了趟南村的林婆婆家,婆婆的丈夫是当年跟着哪吒前辈战死的兵,阿冰已让人把她家的漏雨屋顶补好,石玥刚把青团递过去,婆婆就着光咬了口,说:“是守土盟的味,团里有艾草的苦呢,多少年了,没变。”
“林婆婆,今年的青团里加了新磨的豆沙。”石燃坐在她身边,听着她嚼团的声,像听着段被雨水泡软的往事。
婆婆点点头,浑浊的眼睛望着追思坪的方向:“我知道,每年都有新东西添进来,就像当年苏瑶前辈说的‘日子要往前过,祭品也要换着样,但那份念不能变’。”
石燃心里一热,这念,不就是前辈们藏在风里的那份盼吗?不管加了多少新料,这追思的味,从来没变。
夜里,星子在云隙里眨眼睛,追思坪上的新草沾着雨珠,像撒了把碎钻。石燃带着阿冰和石玥坐在避雨亭里,月光透过亭顶的缝隙落在无字碑上,像铺了层银霜。万族结界的光网在天际流转,符文的金光与月光的银辉交辉,让四位先辈的虚影在碑旁渐渐清晰:哪吒前辈正拿过阿冰手里的纸鸢线,往空中一抛,火尖枪纸鸢顿时又飞了起来;敖丙前辈用冰棱给碑描了圈花纹,碑面顿时映出淡淡的光;苏瑶前辈接过石玥的青团,笑着往里面加了勺新熬的豆沙;巨人前辈则蹲在碑前,看着满地的祭品,忽然笑道“明年,坪再拓大点”。
“该把‘追思录’交给新弟子了。”石燃望着远处的灯火,声音里带着祭思的释然,“这录记的不只是清明的俗,是哪位前辈在哪场仗里伤了腿,哪位前辈为救谁落了疤,更要紧的是,要记着他们为何而守,我们该如何传,就像苏瑶前辈的医案,记的不只是病症,是每个生命的重量。”
阿冰点头,从怀中取出本青布册子,上面记着前辈们的事迹:哪吒前辈枪挑黑风怪,敖丙前辈冰封浊浪河,还有各族百姓的口述回忆:“我在每一页都画了纸鸢的图,让他们知道鸢要往高飞,情要往下沉,祭思不是为了沉溺,是为了前行。”
石玥从药箱里取出个锦囊,里面装着青团的方子、清明茶的茶谱、前辈们用过的旧枪头碎片,她把锦囊埋在无字碑前的土里:“苏瑶前辈的医书上说‘碑要立得稳,念要记得深’。这些东西埋在这儿,像给追思坪扎了个根,明年清明,就把新的敬意也种进去。”
石燃没有说话,只是举起手中的纸钱,对着无字碑遥遥一敬。忽然听见四位先辈的笑声在风里荡开——是哪吒前辈放风筝的爽,是敖丙前辈描碑的细,是苏瑶前辈添豆沙的柔,是巨人前辈看祭品的憨,混着虫鸣的“唧唧”、远处的蛙鼓,成了陈塘关最清润的夜曲。
他们的身影最终融入月光与草香,化作追思的一部分,让每只纸鸢都带着“飞”的意,让每口青团都藏着“念”的愿,成了这片土地最温柔的嘱托。
石燃踏着湿泥往自己的小院走,鞋底沾着的草叶还带着雨的润,像揣着片春。他知道,往后的清明还会有雨,还会有泪,但只要追思坪还在,纸鸢的铃还在,这“纸鸢寄情”的念就永远不会淡,阿冰他们会让这风筝永远能飞,让后来者在某个清明的雨天,扯着风筝线,就能笑着说:“前辈们未竟的事,我们接着做。”
天快亮时,第一缕晨光落在无字碑上,守心草的铃在风里轻轻晃。石燃站在院门口,望着追思坪的方向,那里的新草正趁着夜雨疯长,像片蓬勃的希望,忽然觉得,这就是最好的清明与寄情——不必求撕心裂肺的痛,只需在雨里放只鸢,摆块团,让每个活着的人都知道:你思念,总有人陪你;你前行,总有人在天上看着,这藏在风里的念,比任何誓言都更长久。
清明祭思,是岁月的回望;纸鸢寄情,是人心的接力。而这故事,会像这年年新绿的草,这代代相传的鸢,在陈塘关的每一个清明里,继续生长,直到——风又起,鸢又飞,而那份藏在追思里的力量,永远,永远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