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塘关的孟春,总带着种破土而出的雀跃。“巨林”的时光花树已冒出细密的绿芽,裹在浅褐色的苞壳里,像藏着无数个攥紧的拳头,只待一阵春风就能舒展。守土盟的菜畦里,新翻的泥土泛着湿润的黑,阿冰带领弟子们播撒新收的种子,木耧划过土地的声音混着晨露的滴答,在熹微的晨光里漫开,像首轻快的序曲。石燃站在田埂上,看着少年们用手指将守心草的种子按进土里,指尖的泥痕映着芽苞的绿,透着股生生不息的劲。
“石伯,您看这芽苞的尖!”一个举着放大镜的少年蹲在树旁,镜片下的绿芽泛着莹润的光,顶端的嫩尖微微颤动,像在试探着触碰空气,“阿冰师父说,这芽尖的弧度和哪吒前辈枪尖的弯度一般,都带着股往前冲的劲儿,您看是不是?”
石燃接过放大镜,阳光透过镜片,将芽尖的纹路照得纤毫毕现。他想起祖父说过,最早的时光花是敖丙前辈从极北带回的,那年春天来得晚,前辈就用灵力围着树干绕了三圈,说“给它点盼头,春就来得快些”。“别总盯着芽尖,”他笑着把放大镜递回去,“看看土里的根,那才是底气。就像巨人前辈说的,‘往上长的劲儿,都从往下扎来’。”
菜畦的另一头,石玥正带着女弟子们制作“催芽水”。陶罐里泡着归墟岛的海藻灰、极北的融雪水与守心草的汁液,经日光晒足七日,便成了能让种子早发芽的秘药。一个鲛人姑娘正用贝壳舀水浇灌刚播的种,水花溅在她银蓝色的鱼尾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她说这水里能看见春神的影子,正对着种子笑呢。
“阿玥师父,这催芽水真能让春来得早些吗?”姑娘的声音带着雀跃,她自幼在归墟岛长大,总盼着陈塘关的春天能像海里的花期一样热闹,“我阿娘说,苏瑶前辈当年为了让冻伤的幼苗活过来,曾对着土地唱了整夜的歌,说‘草木听着盼头,就长得快’。”
石玥帮她把陶罐里的水滤得更清:“前辈说得对,催芽的不是水,是盼头。你看这种子,埋在土里黑黢黢的,可它知道外面有春等着,就拼了命地发芽。咱们守关人也一样,心里装着盼头,再难的日子也能熬出春。”
石燃望着湿润的泥土,忽然想起苏瑶前辈的药圃。那时的孟春总多寒,前辈便在畦边插满红绸带,风过时哗啦啦地响,说“给土地添点颜色,春就愿意来了”。原来所谓守护,从来不是坐等岁月流转,是在孟春的料峭里,让种子带着盼头扎根,让芽苞憋着劲儿生长,让每个等待春天的人都明白:前辈们种下的不只是草木,是“春归有期”的信念,是让后来者在寒意里也能笃定——只要肯播撒,肯等待,春总会来。
午后,一场春雨忽至,细密的雨丝斜斜地织着,给“巨林”笼上层淡绿的雾。阿冰正教弟子们在雨中演练“生息阵”——这阵法取“生生不息”之意,招式舒展如抽芽,灵力在地面凝成翠色的光纹,将雨水引向种子的根部,少年们的身影在雨里穿梭,衣袂翻飞如展翅的蝶,引得土里的种子竟微微颤动,像在回应这春的召唤。
“这阵法得了‘盼头’的真意。”归墟岛的长老站在廊下,望着雨中的绿意,“哪吒前辈的火能融冰,却从不催花;敖丙前辈的冰能护苗,却总等时节。他们早把‘春归有期’刻进了骨里,知道守护不是拔苗助长,是陪着草木等春,该来的总会来。”
石燃望着光纹中渐渐苏醒的土地,忽然明白“春归有期”的深意——它不是对岁月的催促,是让哪吒的火化作催芽水的暖,让敖丙的冰凝成融雪水的润,让前辈们的守护,变成这春雨里的默契:不急于看见花开,只专注于把根埋深;不焦虑于春来得晚,只认真地备好每一滴滋养,让等待本身,也成为守护的一部分。
傍晚,雨过天晴,天边架起道彩虹,虹光落在菜畦里,给新翻的土地镀上层七彩。各族百姓提着自家的“春礼”来到守土盟,有人带来捂了一冬的菜种,有人捧来刚酿的桃花酒,孩子们则用红纸剪了春鸡、春燕,贴在守土盟的门楣上。一个老木匠扛着新做的农具,木柄上刻着守心草的花纹,说“这是按巨人前辈传下的图样做的,握着顺手,能多播三分种”。
“石伯,您摸摸这木柄的包浆!”老木匠把农具递过来,梨木的柄被摩挲得温润,刻纹里还留着上辈人的手温,“我爹当年就用这样式的锄头,跟着您守过菜畦,说‘握着它,就像有前辈在身后扶着胳膊’。”
石燃接过农具,掌心触到熟悉的弧度,忽然觉得这木柄上的温度,与哪吒前辈枪杆的热、敖丙前辈冰佩的凉、苏瑶前辈药碾的沉,其实是同一股劲儿——是守护的实感,是岁月的重量,是无论春来得早或晚,都踏踏实实地播撒、照料、等待的寻常,像这孟春的土地,从不多言,却把所有期盼都埋进了土里。
夜里,石燃带着阿冰和石玥来到“巨林”的时光花树下。月光透过新发的芽苞,在地面投下细碎的绿影,像撒了把碎玉。万族结界的光网在夜空中流转,符文的金光与雨后的水汽相遇,凝成淡淡的虹,让整片林子都浸在温润的光晕里。远处的菜畦里,新播的种子已顶破泥土,冒出针尖大的绿,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该把农具的打造法子教给新弟子了。”石燃望着树下的泥土,对阿冰说,“要让他们知道,锄头不只是翻土的,是要让握着它的人想起,前辈们当年就是这样,一锄一锄把荒地变成了良田,这寻常里藏着的,才是最实在的守护。”
阿冰点头,从怀中取出本《农器谱》,上面画着各种农具的图样,旁边注着“木柄要选向阳的枝,刃口得淬守心草汁”的细节:“我在每种农具旁都画了使用的场景,春耕时怎么护苗,夏耘时怎么除草,让孩子们看着图,就像跟着前辈们学手艺。”
石玥从药箱里取出个锦囊,里面装着催芽水的配方与各种花的种子,她把锦囊埋在时光花树的根部:“苏瑶前辈的医书上说,‘春种要杂,秋收才丰’。这些种子混着盼头埋下去,明年定会开出五颜六色的花,像在说‘春归了,咱们的守护,也如常’。”
石燃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那枚石哨,轻轻放在树根旁的锦囊上。哨身的“守”字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与刚冒头的草芽渐渐呼应,仿佛有细微的萌动在泥土里蔓延——是哪吒前辈的火催醒了沉睡的生机,是敖丙前辈的冰滋润了干燥的土地,是苏瑶前辈的药呵护了脆弱的嫩芽,是巨人前辈的土托举了所有生长,让春归的期盼,在守护的如常里,慢慢扎根。
四位先辈的身影在光网中若隐若现:哪吒前辈笑着拍了拍时光花树的树干,芽苞顿时鼓胀了几分;敖丙前辈为菜畦降下露水,新苗的叶尖更绿了;苏瑶前辈弯腰查看埋下的锦囊,眼里带着温柔的期待;巨人前辈则站在菜畦边,像座沉默的山,看着新苗在月光下生长,露出了满足的笑。
他们的身影渐渐融入泥土与新绿,化作春的一部分,让每粒种子的萌发都带着笃定,让每片新叶的舒展都透着从容,成为陈塘关最寻常也最动人的风景。
石燃转身往守土盟走去,脚下的泥土带着雨后的湿软,却透着股踏实的暖。他知道,自己会像老时光花树的旧枝,慢慢让位于新的生长,但只要农具还在挥动,催芽水还在浇灌,这春归的期盼就永远不会断,阿冰他们会让它继续流转,让后来者在某个孟春的清晨,也能站在菜畦边,看着破土的新绿,笑着说:“你看,春来了,和前辈们说的一样。”
天快亮时,第一缕晨光落在时光花树的芽苞上,绿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石燃站在守土盟的门槛上,望着菜畦里此起彼伏的新苗,忽然觉得,这就是最好的守护——不必惊天动地,只需在春归有期的笃定里,把寻常的日子过成守护的模样,让播种、等待、收获,都成为自然而然的事,像这土地,年复一年,从不多言,却从未辜负过春天。
春归有期,是岁月的承诺;守护如常,是人间的答案。而这故事,会像这年年破土的新绿,这代代相传的寻常,在陈塘关的每一个孟春里,静静生长,直到——春归了又去,人来了又往,而那份藏在寻常里的守护,永远,永远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