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见到她,我只感觉心脏带着身体重重的共振了一下。接着下意识的伸出双臂紧紧搂住她。
这么多年,她丝毫没变,个子矮矮小小和当年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这次,她的身体不再温暖。冰冷的,泛着青紫的细丝,这一次,我没像当年那样推开她。我只是把搂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怕她从缝隙中溜走了似的…
熟悉的拥抱依稀把我拉进了记忆漩涡,八年前的回忆如同泛黄起雾的老照片一般让人难以探清,但我总是还记得那时的她哭着向我倾诉的模样,一次又一次;我不懂得如何安慰一个看起来像是要碎掉一样的同龄女孩— —对四年级的我来说,这悲伤太深沉了,看到她哭的那样惨,我也仿佛要在她悲伤的海中溺毙。一次又一次,最终她麻木了,我俩独处的时候她不再撕心裂肺,而是用那双绝望的眼睛盛着无尽的痛盯着我,唇边却酿着如春光般生机勃勃的笑。那时我却以为她终于好了,不再整日悲伤,不想这才是她最绝望的时刻。
我羡慕她的画画的好,她便一遍遍的把她的方法告诉我;我爱听她唱歌,她便一遍遍的唱我最爱的那首月光谣给我听。
那也是很普遍的一天,我俩从画室里出来,离别时我俩照例拥抱,我这时却看见她脖颈处延伸到背上的蜿蜒伤疤,红红棕棕结着痂,在外一整天被汗浸透又被衣服摩擦,弄的衣领处污了一块,我吓了一跳,一下没控制好力道把她推开了,她踉跄了一下,接着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忙把衣领整整,两只手分别在脖颈两侧护着衣领。良久,我反应过来向她伸出手,她却摇了摇头,说“你看见了,害怕么?你也会怕我吗?我不会…不会像他一样的!”她转身就跑掉了,像是后面有什么洪水猛兽一样。
我很想告诉她,我担心她,作为最最好的朋友,她却误解我。那是我依旧是小孩子心性,堵着一口气开始和她冷战。
第二天上学见到她便不说一句话,哼的一声走掉了。但心里却想着如果她追过来我就马上原谅她,还要跟她道歉,要继续和她做一辈子朋友。一、二、三、四、五,五步之后她还没跟上来,我一想,“谁服软不是一样的吗?” 于是转身准备跟上她,回头却没看见她的身影,“原来是又跑走了啊!她根本就是没想和我和好吧!”我头一扭,把地板踏地bangbang响着走了。
接下来一连三天她都请了假,我心头的愤怒随着时间一点一点变成担忧。
在冷战的第五天,我终于又在校门口见到她了,她的妈妈正推搡着她,周围围着一圈指指点点的人们“你不是要上学吗?到学校门口了你又磨磨唧唧的要干什么?啊?你一天不折腾我很难受是吗?我看你像你那个爹一个样,见不得我好是吧?丧门星滚进去啊!”她白嫩嫩的脸颊上带着擦伤,手臂上是积累的淤青血印,她黑亮的眼睛里几乎没有恐惧,只有一份麻木和无地自容。
我心里一紧,顾不上恐惧直接冲到她俩之间,用身体隔开她俩,我一仰头,看到了她妈妈恐怖的脸色,凹陷的面颊上泛着青黑,黑眼圈一直耷拉到苹果肌,干涩的唇被她咬牙切齿的夸张表情撕裂,渗出血来。这时我感到全身的力气都涌到双手上了,我一下推开她妈,拉着她就往学校里跑。
好在是上学的时间,学生多的像稻田的稻子,我俩穿梭其间很快跑到教学楼楼下,我累的气喘吁吁,回头看她,她这才如同从什么梦中清醒过来一样,眼神聚焦了。麻木了很久的眸中又一次带上了撕心裂肺的绝望,她狠狠挣开我的手,从她那细的跟麻杆一样的手臂中,不知道哪里冒出这么大一股力气,把我整个人甩到墙角,而她迅速的跑上楼梯,很快的一声“咣当”金属门碰撞的声音让我知道她是跑上了天台,我那时一瞬间意识到了不好,跟了上去,摔倒在地的疼痛让我爬楼梯变得慢且痛苦,一层,一层,又一层。我靠着意志力一层又一层的向上爬去,可终于还是没赶上,在爬到第四层楼时,在楼梯间的窗户上,我看见她向下坠去。我整个人仿佛被震在了原地,无法动弹,无法思考。时间仿佛静止住了,这一瞬间,在我的视线里面过了很久很久。仿若一个世纪那么久,我听到了楼下传来的学生的此起彼伏的尖叫。接着是放假的消息传到我们耳朵,学生们惊恐的尖叫又变成了惊喜的呐喊,楼梯间里,学生们一个一个从我面前经过,脸上带着或震惊或惊喜的表情,很久很久,我的面前又归于寂静。烈日当空了,我才浑浑噩噩的踏出了学校的大门,我就像是被浸泡在了水中一样,周围人的声音传过来时变得模糊不清。直到又一次摔倒在地,是那张恐怖的脸冲上来把我推倒尖利的叫声从她嘴里钻出“啊!!!你还我女儿!!你刚刚对她做了什么!!她好好的怎么突然跳楼了?是你!你害死了她!”我呆住了,傻呵呵的不知道反抗,保安过来把她拉开,我就慢慢的又站起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周沐涵就这样死了。她清清静静的诞生,却如此喧闹的离开了。
后来听说她的妈妈和爸爸在她一年级时离了婚,她爸爸跟着小三去了京城,留下她和她妈妈在山今市,从此,她的妈妈精神就不太好,总是想让她做到最好,让自己扬眉吐气一回,只因为唱歌班的老师夸了她一句有天赋,她便认定自己家孩子就是走唱歌道路的料子,从此不分昼夜的让她训练唱歌,一开始周沐涵确实对唱歌很有兴趣,可时间一长,这仿佛成了她的枷锁,唱的不好只有打骂,唱的好也没有鼓励,久而久之,连唱歌班老师都被她妈妈恐怖的执念吓退了,又一次报名时便拒绝了她,这算是刺激到了她妈妈,于是自己用不科学不合理的方法训练着她,还多给周沐涵添加了好几个兴趣班。
终于,在恐怖的威压下,周沐涵精神终于崩溃了,她总是沉思着,让她显示出一种超乎年龄的成熟,后来,她学会了自己承受着情绪。
最终,尚未成熟的树苗承受不住无时无刻的狂风骤雨,旁的人太阳初升的新的一天里,这棵树苗还是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