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岁那年(下)陈奕恒视角
帆布棚被风吹得哗哗响时,我刚敲到《Blue Train》的间奏。鼓槌在掌心转了个圈,落在军鼓上的力道收了半分,免得震碎这午后的宁静。四月的阳光总带着点试探的温柔,透过棚顶的破洞漏下来,在踩镲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星星。
这套架子鼓跟着我八年了。军鼓的边缘掉了块漆,是去年在街头演出时被醉汉撞的;地鼓的踏板松了根弹簧,我用红色的鞋带绑了又绑,倒成了独特的标记。母亲总说该换套新的,可我喜欢它身上的这些小伤口——就像喜欢祖父留的那把旧吉他,琴颈上被磨出的凹痕,都是会呼吸的故事。
手腕转得正顺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个影子。不是常来喂松鼠的老太太,也不是总蹲在栅栏边写生的姑娘。那道影子停在樱花树底下,半明半暗的光里,我看见他穿着件浅灰色的连帽衫,拉链没拉到底,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领口。他的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几缕软发垂在额前,被风轻轻吹着。
鼓点不知觉慢了下来。我踩着底鼓的脚悬在半空,听着樱花花瓣落在他肩头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擦过心尖。他手里攥着部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我的鼓,像发现了藏在草丛里的兔子,好奇又带着点怯。
这片区的面孔我都熟。住三号院的老夫妇每天下午四点遛狗,穿蓝裙子的老师总在五点半经过,去街角的面包店买法棍。可他是新的,像突然闯进乐谱的休止符,让整段旋律都有了悬念。
军鼓的余震还在空气里荡,我索性停了手。转身时,帆布棚的阴影恰好落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他像是被抓包的小偷,猛地往后缩了半步,肩膀微微耸着,像只受惊的鹿。
“你好?你是新来的吗?没见过你?”话出口时,我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最近总在练低吼的布鲁斯,嗓子像是蒙了层砂纸。他的睫毛颤了颤,像是风吹过的蝶翼,过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嗯。昨天刚到”
风掀起他的衣角,露出里面T恤上印的图案——是只抱着竹子的熊猫,边缘洗得有点发白。我忍不住笑了,指节敲了敲军鼓,他的眼睛亮了亮,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问,又赶紧低下头
原来如此。那身紧绷的局促,眼里藏不住的好奇,都有了解释。就像我第一次跟着父母来伦敦,攥着地图站在地铁站里,看那些呼啸而过的列车,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转,只有自己是静止的。
“我叫陈奕恒”我冲着他笑了笑“经常在这里练鼓,吵到你了吗?”
樱花又落了一阵,有片粘在了他的发梢。我指着鼓凳往旁边挪了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些:“要不要试试?”他愣住了,顺着我的手指看向那把磨得发亮的鼓凳,又抬头看我,眼里盛着点不确定。
“别怕,”我拿起另一副鼓槌递过去,木柄上还留着我的温度,“就当踩水坑玩。”他迟疑地接过去,手指捏着鼓槌的样子,像是握着什么易碎的珍宝。鼓槌在他手里显得有点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粉色。
他敲下第一下时,我差点笑出声。力道太猛,军鼓发出“哐当”一声,像有人摔了个跟头。他的脸瞬间红透了,慌忙想把鼓槌递回来,我却抢先敲了段简单的节奏,咚—哒—咚—哒,像心跳的节拍。
“跟着这个来,”我放慢速度,看着他的眼睛,“别想太多,就听着感觉走。”他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有握着鼓槌的手在慢慢放松。第二下,第三下,鼓点渐渐跟上了我的节奏,虽然还是磕磕绊绊,却像刚学步的孩子,每一步都透着认真。
阳光慢慢移到他的侧脸,能看到他鬓角的绒毛,还有耳垂上那点淡粉色。他敲鼓的时候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眉头轻蹙,像是在解一道很难的数学题。风把他的气息送过来,带着点淡淡的柠檬草味,和公园里潮湿的泥土香混在一起,意外地好闻。
不知敲了多久,远处突然传来女人的呼喊声,带着点焦急的调子,反复喊着一个名字。他的肩膀猛地一僵,鼓槌差点掉在地上。“我该走了。”他慌忙站起身,脸颊红扑扑的,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皮肤上。
在他转身的瞬间,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阳光恰好落在他眼里,亮得像盛了整个春天。“我叫陈浚铭,”他说,声音比刚才大了点,带着点轻快,“我住在那边的白色房子里。”
白色房子?我知道那栋,院里种着爬满栅栏的蔷薇,去年夏天开得轰轰烈烈。我扬了扬手里的鼓槌,指了指天空:“明天这个时间,还来踩水坑吗?”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像落了星光。
“好。”他说。
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我重新拿起鼓槌。阳光穿过帆布棚的破洞,在鼓面上跳得更欢了。刚才他敲错的节奏还在耳边回响,像颗投入湖面的石子,荡开一圈圈的涟漪。我试着把那段磕磕绊绊的调子加进旋律里,居然意外地和谐,像两个不同的声部,在风里慢慢合在了一起。
远处的樱花还在落,鼓点敲得越来越轻快。我知道,明天这个时候,那栋白色房子里,会有个叫陈浚铭的少年,等着来踩这场名叫鼓点的“水坑”。而我的鼓,终于有了段新的旋律,带着点柠檬草的香,和少年泛红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