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暮色如纱，缓缓笼罩着郦家，雕花灯笼逐一亮起，将暖黄的光洒向庭院。郦家众人围坐在八仙桌旁，享用着丰盛的晚餐。郦娘子一边轻声谈笑，一边时刻留意着杜娘子的碗碟，不时为她夹上适口的菜肴。

就在这时，丫鬟春来脚步匆匆地走进厅内，先向郦娘子恭敬地行了一礼，禀报道。

春来娘子，杜郎君访友已归，就在门外了。

杜娘子听闻，手中的碗筷瞬间停住，原本平静的脸上泛起一抹难以掩饰的欣喜。郦娘子见状，立刻吩咐。

郦娘子快，快请进。

坐在一旁的祐欢等人，原本正专心吃饭，听到郦娘子的话，先是一懵，随即纷纷抬起头，目光带着一丝疑惑。郦娘子察觉到众人的反应，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朝祐欢等人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们先行退下。

寿华率先反应过来，起身盈盈行礼。

寿华女儿先告退了。

康宁、好德、乐善也紧跟其后，一一告退。祐欢最后起身，向郦娘子福了福身，这才随着众人离去。

康宁女儿先告退了。

好德女儿先告退了。

乐善女儿先告退了。

祐欢女儿先告退了。

祐欢等人刚刚离开，杜仰熙便大步跨进厅内。他一眼就看到坐在主位上的杜娘子，眼眶瞬间泛红，快步走到杜娘子面前，双膝跪地，行了一个庄重的磕头礼。

杜仰熙娘，熙儿给你行礼了。

杜娘子反复呢喃着儿子的名字。

杜娘子熙儿，熙儿，熙儿……

杜娘子听到儿子的声音，身子猛地一颤，双手下意识地向前摸索。郦娘子见状，急忙起身，搀扶着杜娘子缓缓走向杜仰熙。杜仰熙伸出双手，稳稳地接住母亲的手，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杜仰熙是熙儿。

杜娘子熙儿。

杜仰熙娘远道辛苦，儿子不能陪伴左右，是孩儿不孝。

郦娘子看着这一幕，眼眶也微微湿润。她走上前，轻轻搀扶起杜娘子要让她回去坐着，杜仰熙也起身扶着杜娘子另一边。

郦娘子好了，老姐姐，来，快坐下，好不容易母子团聚，快收了眼泪去。我再让人添两个菜，庆贺你们母子团聚，杜郎君，吃过饭，再把你娘接回去。

杜仰熙松开杜娘子的手，向郦娘子拱手致谢。

杜仰熙劳你费心了。

郦娘子不费心，不费心。

郦娘子轻轻拍了下杜娘子的双肩，转身快步离去。杜娘子向着郦娘子的方向大声说。

杜娘子给你添麻烦了。

待郦娘子走远，杜仰熙蹲在杜娘子面前，轻声问道。

杜仰熙娘，你怎么寻到汴京来了？

杜娘子叹口气，便缓缓说道。

杜娘子那刘家要招你为婿，强接了我入京，不是遇到好心人，怕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杜仰熙听了眼睛通红，心里很是内疚。说着，杜娘子就细细讲述了郦家对自己无微不至的照顾。

当杜娘子提到郦家六娘祐欢医术精湛，或许能治愈自己的眼疾时，杜仰熙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这段日子，他在郦家借住许久，对郦家的情形也算是了如指掌。郦家六娘行事向来低调，只给女眷瞧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起初，杜仰熙只当她略通医术，不过是应付女子闺阁之事。

杜仰熙现在才知晓，这位六娘医术高深，绝非寻常，怪不得汴京素有名声的凌逸公子对她倾心。如今得知母亲的眼疾有望治愈，杜仰熙对郦家的感激又多了几分。

夜幕深沉，杜仰熙将杜娘子搀扶回自己的房间，让她在床边坐下。不一会儿，丫鬟春来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洗脚水走了进来。杜仰熙见状，连忙伸手接过。

杜仰熙我来吧。

春来微微欠身，说道。

春来娘子说了，委屈杜郎君和桑郎君凑合一宿，待明日正房收拾出来，便可以让杜婆婆搬进去了。六娘交代，带来的药要按时熬给杜娘子服用，她也会找时间过来为杜娘子针灸。

杜仰熙劳烦了。

杜仰熙接过水盆，待春来离开后，将水盆放在杜娘子脚边。

杜仰熙娘，你劳累了一路，累了吧，先泡泡脚。

杜娘子这棉花真厚实。

杜娘子伸手摸了摸床上的被褥，突然认真地问道。

杜娘子郦家如此待你，你将如何报答？

杜仰熙听到母亲的话，手中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深知，婚姻不该仅仅是报恩的手段，因此避而不答，继续为母亲脱鞋。

杜娘子察觉到儿子的沉默，就以为他嫌郦家家世低不愿意娶她家女儿，脸色一沉。

杜娘子你跪下！

杜仰熙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双膝跪地，神色恭敬。

杜娘子我常听人说，有那等读过许多书的，自以为是奇货，一味地卖铁思金，得寸进尺，只待将来好沽个高价。我以为这样的人，根本不配为人了。我自小教你知恩图报，你都忘在脑后了？

杜仰熙看着杜娘子，声音坚定。

杜仰熙娘，熙儿明白了，我明日就去郦家登门求亲。

杜娘子听到杜仰熙的回答，欣慰地点点头。

不日，杜仰熙正式登门求娶寿华，郦家欣然应允。此后，郦家对杜仰熙和杜娘子的关照愈发周到。

一日，祐欢为杜娘子针灸完毕，在回房的路上，恰好遇见访友归来的杜仰熙。她礼貌地向杜仰熙行了一礼，然后抬手示意他到一旁，神色郑重。

祐欢杜郎君，我有几句话想与你说。

杜仰熙心中一紧，以为是母亲的病情出了问题，急忙快步走到一旁，拱手问道。

杜仰熙我娘她怎么样了？

祐欢见状，就知杜仰熙想错了，微微一笑。

祐欢你放心，杜娘子身体并无大碍。只是我身为郦家六娘，有些话想与未来的大姐夫讲讲。

杜仰熙微微一愣，心中大概猜到了祐欢要说什么。

杜仰熙六娘，但说无妨。

祐欢双手交叠，目光直视杜仰熙，语气认真。

祐欢我知道，你登门求娶，是为了报答郦家的恩情。但有件事，你必须清楚。大雪天是大姐姐在路边将冻得奄奄一息的你救回郦家。此后精心照料，每一碗汤药，都是她亲手熬煮，一勺一勺喂到你嘴边。论起郦家对你的恩情，大姐姐居功至伟 。

祐欢我全力医治杜娘子，很大程度也是看在大姐姐的面子上。我希望你日后能与大姐相敬如宾，珍视这份感情。倘若你无法做到，也请不要伤害她，务必让她平安回到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