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淮序的左肩洇开的血渍浸透锦袍,暗红纹路如毒蛇游走。
炭盆腾起的青烟裹挟着铁锈味,将他苍白的侧脸割裂成明暗两界。
“王爷可是受了风寒?”俞老爷的喉结滚动,盯着他,“王爷似乎是受伤了,伤在何处?”
裴淮序突然咳嗽起来,苍白的唇染上血色。他随意用染血的帕子擦拭,随手抛在炭盆里,火苗"轰"地窜起半尺高。
“王妃昨夜说梦话,要食城南五更摘的带雪梅蕊,本王策马过永定河时——”他突然闷咳,眼尾扫过脸色惨白的大夫人,“本王只好策马奔去,遇到了裂开的冰面。”
凄厉马嘶穿透窗纸。
惊得大夫人手中缠枝莲纹碗泼出半盏热汤。
“王,王爷,用些暖汤缓一缓。”大夫人颤抖着,亲自捧过来。
她的手指在碗沿发白。
裴淮序饮了半口,突然反手,泼在窗外的雨地上。
药盏倾覆的刹那,琥珀色药汁在雨中绽成半扇金箔。
碎瓷迸裂声里,裴淮序贴着江绾连耳畔低语:“鄞州的盐税账册,昨夜已送进你妆盒中。”
江绾连心中巍巍一动。
裴淮序的气息灼烧着她的颈侧:“哭出来,江绾连。”
她不解,怔怔地盯着裴淮序。
泪是当真落下来了——混着额头伤口的血,在腮边凝成赤色胭脂。
她刻意仰起脖颈,让那抹猩红恰好坠在裴淮序的玉扳指上——血泪交融处,竟似珊瑚珠碎在羊脂玉间。
烫得裴淮序贴着她腰肢的手猛然收紧。
“够真么,王爷?”她的尾音带着泣血的颤。
未尽的话被突然捏住下颌的力道截断。
她脸上未干的血泪突然开始逆流,顺着肌肤纹理渗回眼角。
“谁准你真哭?”他拇指轻轻地擦过她发红的眼尾,干脆的动作却透着慌张。
俞府的正门的门环轰然崩裂。
积雪簌簌地震落在裴淮序的眉骨。
他踏着满地鎏金木屑前行,亲卫们踏着整齐的步伐,刀锋狠厉地挑开箱笼。
百年珊瑚碎成漫天血沫,金丝蜜枣在泥泞中碾作细粉。
“本王送出去的礼,从没有收回的道理,若是俞府瞧不上眼,处理掉便是。”裴淮序解下大氅紧紧地裹住江绾连,玄色织金云纹里是浓重的血腥气。
他突然将江绾连的足尖悬空,猛地抱起她:“青恒,让锦衣卫再送些新贺礼。”
青恒目光锐利,斩断最后一株红珊瑚。
碎片迸溅在俞老爷官靴前。
“铜壶滴漏卯时三刻,锦衣卫会带着丹书铁券来贺。”青恒的刀鞘重重磕响石阶,“俞府的诸位可得焚香沐浴,恭候圣裁。”
马蹄陷进雪窝的刹那,江绾连感觉肩头一沉。
裴淮序唇间溢出的血正顺着她发簪金丝倒流,在眉心凝成赤色花钿。
他含笑的吐息冻住她鬓边的碎发,声音轻得像飘散的雪沫:“别回头,有人在看。”
江绾连微疑道。
他引着她的手按在腰间玉带,冰凉的金镶玉符烙着掌心。
“数到三,本王就会昏厥。”
“三……”
裴淮序仰倒的姿态像极墨鹤折翼。
江绾连踉跄跪地时,他蜷起的手指仍紧紧地扣着她的尾指。
果然看见裴淮序的嘴角溢出的鲜血,在雪白的狐裘上开成触目惊心的花。
他倒下时还紧紧攥着她的手。
玉扳指硌得她指骨生疼,就像那夜他塞给她虎符时的力度。
“传太医……”她嘶声喊出的瞬间,瞥见裴淮序袖口暗绣的金线牡丹纹——与书房发现的丝帕图案一模一样。
史书文字在眼前疯狂翻页。
她恍惚间读懂那些被朱砂圈画的“鄞州盐税案”,原是裹着金牡丹纹的催命符。
当亲卫抬着裴淮序的肩舆撞开俞府大门时,她听见了命运的齿轮,在风雪中发出艰涩的转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