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行如此大礼请本宫入府。”江绾连笑容一凝,银簪垂下,正映着彩樱裤脚洇开的泥渍
列女传里“拂尘救婢”的典故,倒被她演出了三分肃杀。
江绾连蹲下身,随着擦拭的动作映入大夫人的眼底。
“本宫自有彩樱。”
“娘娘使不得……”彩樱的眼中微蓄了一点泪光。
江绾连踏入角门时,大夫人碾碎地上的暖炉碎渣,耳坠扫过她颈侧:“娘娘可听过狸猫易太子的掌故?”
她似笑非笑,看也不看大夫人一眼。
大夫人接着说:“俞婉婉,真当自己是金枝玉叶?俞家出众的姑娘多的是,你只不过是这替嫁的赝品……”
暖阁里。
金丝炭爆开火树银花,将俞老爷照得忽明忽暗。
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父亲。”江绾连顿了顿,开口道。
俞老爷染着酒渍的指尖指着江绾连,他醉醺醺地打翻酒盏:“为了俞家,原该送你这庶出女入皇宫——谁料圣上钦点了一桩婚事,偏偏将你阿姐婉婉赐予靖川王。我们只好将你换作是婉婉,做局替嫁。你这假凤凰,也就配的上靖川王这真阎罗!倒是天造地设!”
他刻意地咬重了“假凤凰”三字。
江绾连缓缓抬起下颌。
泪水在眼眶中摇摇欲坠,嘴角却扯出一抹讥诮的冷笑。
碎玉般的贝齿碾过朱唇,喉间翻涌的苦涩直漫上心口——原来,她穿越而来的这具躯壳连名姓都是精心编织的谎言。
都是旁人随手撒下的网。
“我竟不知……”她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袖口簌簌颤动,“原以为生在俞府已是可怜,却不知连名姓都成了他人棋盘上的虚子。”
这话说得极轻。
却像淬了冰的银针,扎得俞老爷的眉心一跳。
“王妃莫怪。”大夫人染着蔻丹的指甲划过她苍白的脸,“娘娘当知,今晨俞贵妃刚为圣上诞下麟儿。”
大夫人贴着她耳畔轻笑。
鬓间的步摇泠泠作响。
江绾连漠然瞧她一眼:“那个偷摸着爬龙床的长姐?这如愿嫁入宫中,天天尝着冷灶热泪的滋味才诞下子嗣吧?”
廊下的雀炉腾起缕缕沉香,却掩不住话语里淬毒的暗箭。
大夫人突然鹰爪般扣进江绾连的发髻。
“瞧瞧,这是俞府,你这赝品也敢在这里诋毁我的女儿?”
大夫人的手腕猛地一拧。
江绾连整张脸被拽得向后仰去。
发丝撕裂声混着雨声,像秋蝉被生生扯断薄翼。
大夫人拈着佛珠轻笑。
铜盆里浮着的绿萼梅突然泛起血沫——是江绾连的玉簪划破耳垂,血珠正坠入浑浊水面。
“知道为什么选你替嫁吗?”大夫人揪着她的后脑往铜盆按去,“俞家,需要一个永远闭紧嘴的傀儡——而死人,最能守得住秘密。”
水面在江绾连的鼻尖将触未触时,炸开幻象。
江绾连怔了怔。
她看见铜盆的倒影里,自己竟真穿着百鸟朝凤的嫁衣,只是对面执合卺酒的面容逐渐清晰——竟是当今圣上朱殷。
水面突然蒸腾起青烟,绿萼梅在沸腾中化作灰烬。
“娘娘!”跪在廊下的彩樱突然撞开大夫人,直直地扑来。
彩樱扑来的瞬间,江绾连腕间的银铃发出刺耳的鸣响,震得大夫人佛珠上的舍利子裂开细纹。
这素日怯生生的小丫头,竟然咬住大夫人的手腕,生生地扯下半截纱袖。
“我们王妃是靖川王明媒正娶的……”
赵嬷嬷一记铜盆砸在彩樱的额角。
刹那,血珠飞溅到江绾连唇上。
腥甜中竟混着合卺酒的味道。
江绾连在窒息中听见彩樱呢喃:“王妃。”
剧痛催出骨子里的狠劲。
江绾连借大夫人拽发的力道,猛然仰头。
她的后脑重重地撞上对方的下颌。
趁着大夫人手指松脱的瞬息,她反手踹向她。
都什么年代了,女人打架还只会掐头发。
江绾连唇角轻柔扬起。
她抓起铜盆中带血的碎瓷。
“大夫人,有礼了。”
碎瓷寒光擦过大夫人金簪的刹那,她手腕灵巧地翻了个角度。
精准挑破大夫人的外衣。
深紫锦缎如蜕蛇皮般裂开。
“你你你!放肆!”大夫人窘迫地护紧自己。
“老爷的眼光也不过如此。”她故意抬高声量,让廊下探头的小丫鬟们都看清大夫人。
赵嬷嬷脱下自己的外衣贴在大夫人的身上,怒斥道:“贱婢!你还把不把俞府放在眼里!”
“啪!”
耳光声比雷更厉。
江绾连用的是校园剧里,扇绿茶的标准姿势:拇指藏进掌心防止指甲划伤,力道全在掌根。
大夫人的左脸迅速浮起五道血痕。
江绾连容色如常,和言道:“再送您一掌,多谢您赏的合卺酒。”
她故意将沾血的指尖按在对方的唇上。
“按俞府的规矩,主母当饮新妇的回门血。”
彩樱突然抓起滚落的铜盆,接满雨水。
“唰”的一声。
尽数泼向赵嬷嬷和大夫人。
水面倒映着她们两个人褴褛的衣裳。
江绾连整一整衣上的如意垂结,静静笑道:“彩樱,做得漂亮。”
彩樱擦了擦额角的血痕,露出了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