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火机彻底耗尽了燃料。
最后一点橙火颤了颤,彻底熄灭,整片防空洞坠入彻底的、绝对的漆黑。没有天光折射,没有任何杂光,人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见。寂静压得人胸口发闷,只有七个人浅浅的呼吸声、衣物轻微的摩擦声,在密闭潮湿的通道里反复回荡。
地底的温度还在持续往下掉。
刚入秋的雪夜,地面尚且有残温,地下却是彻骨阴寒。水泥墙面渗出的冷水汽浸透被褥,两床薄被根本遮不住寒气,所有人挤在一起,依旧止不住发抖。
张宇父母靠着墙角蜷缩着,尽量把身体缩成一团,不敢占用太多被褥。两个普通人一夜目睹杀戮逃亡,精神早已濒临透支,却始终咬牙沉默,不拖累这群少年。
后半夜,最先撑不住的是伤势。
亓析靠在通道中段守夜,独自立在黑暗里。原本只是手掌磨烂的创口,在潮湿密闭的地底彻底发炎。灼烧般的痛感从掌心蔓延整条手臂,顺着血管一路往上窜,小臂之前被钢管硬挡出来的淤青肿得发硬,皮肉发烫。
他默默抬手,在黑暗中轻轻握拳。
指尖僵硬、发麻,几乎握不紧。
渗血的布条早已和伤口结痂粘在一起,闷在阴冷空气里,感染的征兆越来越明显。没有药、没有消毒、没有干燥环境,伤口只会越烂越重。
他没有出声。
全队所有人都已经极限疲惫,两个长辈身心俱疲,他一旦倒下,全队没有主心骨,在地下就是等死。
他只能硬扛。
另一边角落,王凯的肩伤也开始发作。
白天强行发力缠斗、极速奔逃,拉伤的韧带彻底发炎,肩膀肿起一圈,稍微挪动就牵扯整片后背酸痛僵硬。他原本靠着墙壁闭目休息,一次次被刺痛惊醒,只能死死咬紧牙,不发出一点动静。
所有人都在无声硬扛。
末世没有娇气,疼、冷、饿、怕,全部只能自己咽下去。
时间一点点推移,外界风雪似乎小了一些,铁板上方再也听不到风雪摩擦的闷响。小区的厮杀声、怒骂声、追打声彻底远离,地面仿佛陷入死寂。
可越是安静,越让人心里发慌。
许言浅眠惊醒,压低声音开口:“太静了。”
正常情况下,小区整夜都会有劫掠者巡逻、踢门、争吵、搜捕的动静。现在整片地面彻底无声,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所有人都暂时休整沉寂,要么……整片小区的人,全部集中封锁了这片废墟区域。
他们躲在地下,视野全盲,完全被动。
未知,是最大的恐惧。
陈宇原本精神就紧绷脆弱,听到这话,身体瞬间又绷紧了,下意识握紧手里的木棍。黑暗里,人的想象力会无限放大恐惧,他耳朵死死贴着空气,捕捉每一丝细微异动。
就在这时——
防空洞深处,黑暗最尽头。
传来一声极轻、极闷的“嗒”声。
像是石子落地,又像是鞋底轻踩积水。
声音不远,就在通道往里几十米的暗处。
瞬间,所有人全部僵住。
原本松散的呼吸瞬间骤停,整片地底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亓析猛地站直身体,原本麻木的手臂瞬间绷紧,所有疲惫、疼痛全部压下去,听觉拉到极致。
“别动。”他用气音极低吐出两个字。
不是风声。
不是墙体渗水。
不是他们自己人的动静。
是活物的声音。
他们最初进来的时候,仔细探查过洞口浅层区域,确认无人,才敢落脚休整。但防空洞纵深极长,分支错综复杂,几十年废弃无人管,谁也不知道深处藏着什么。
有可能是流浪动物。
更有可能——是比劫掠者更隐蔽的幸存者。
有人,或者别的东西,一直在更深的黑暗里,沉默看着他们进来、落脚、休整。
刚才的声响,是对方不慎暴露的动静。
张宇父母屏住呼吸,身体死死贴紧墙面,不敢有丝毫晃动。
全队所有人手里握紧武器,眼神死死望向漆黑幽深的通道尽头。那里没有光、没有轮廓、没有任何形体,只有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藏着未知的威胁。
过了足足十几秒。
没有第二声动静。
对方同样在静默蛰伏,隐藏身形。
“不止一个。”许言压着极低的嗓音,贴着耳边轻语,“单一活物不会这么稳,这么沉得住气,是有意识的躲藏。”
亓析心口发沉。
最坏的情况成真了。
这片唯一的避难所,并不只属于他们。
地底有人,先他们一步占据深处,一直在暗处观望,没有动手,没有出声,任由他们进入浅层区域落脚。
不攻击、不驱赶、不暴露。
这种沉默,比直接厮杀更可怕。
代表对方在观察、评估、等待时机。
等到他们深夜疲惫、半数人昏睡、伤势加重、体力透支的时候,再出手。
“不要往深处走。”亓析冷静下达指令,“全员收缩,靠近入口方向,背靠外侧墙体,统一视线对准深处。所有人保持清醒,今晚没人睡觉。”
原本轮流守夜的计划彻底作废。
现在,他们腹背受敌。
地面可能被劫掠者封锁包围。
地下深处藏着未知幸存者,敌友不明,大概率敌对。
原本的避难所,瞬间变成双层绝境牢笼。
张宇手心发凉,低声问:“要不要……立刻出去,回到地面废墟?”
“不能。”亓析果断否决,“深夜地面视野极差,劫掠者如果埋伏在外,我们出去就是活靶子。地底敌人未知,但暂时没有主动进攻,说明对方也在忌惮我们的战力,不敢贸然开战。”
现在,进退都是赌命。
只能原地对峙。
黑暗继续蔓延,时间被无限拉长。
每过一分钟,所有人的心理压力就重一分。伤口发炎的灼热、地底刺骨的低温、空腹的绞痛、精神高度紧绷的疲惫,一层层叠加折磨着每个人。
亓析的手掌伤口越来越疼,指尖开始轻微发烫,低烧的苗头隐隐浮现。
他清楚自己在发炎、在透支、在生病。
一旦他倒下,这支队伍彻底崩盘。
他靠着冰冷墙壁,强行稳住呼吸,压制身体的不适,目光死死锁着幽深黑暗的通道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
深处,再次传来细微的动静。
这次不再是石子落地。
是布料轻轻擦过墙面的声音,极慢、极轻,带着刻意的谨慎。
对方,在慢慢靠近。
距离,越来越近。
黑暗里,看不见人,却能清晰感受到——有陌生的气息,正在一步步逼近他们的临时落脚点。
一场地底无声的厮杀,即将爆发。1
作者大大,这章看得我好紧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