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

五楼503宿舍内，厚重书桌死死顶住房门。风雪猛击玻璃窗，呼啸风声隔着玻璃闷钝地涌进屋内。女孩们仍旧陷在劫后余生的紧绷之中，楼下宿舍楼回荡的厮杀吼叫，尚未平息。

大雪笼罩整栋宿舍楼，女生这边守着狭小空间艰难喘息。隔着好几段楼道与隔断墙的男生寝室，却是另一番光景。

亓析将锈迹斑斑的钢管搁在脚边，地面摊着潦草手绘的路线图，五个男生围坐一圈，刚刚敲定前往张宇家的出行方案。窗外飞雪漫天，天地一片灰白，远处打斗的嘈杂，断断续续顺着楼道缝隙飘过来。

“计划就这么定。”亓析指尖点了点图纸上标记的路线，眉头紧蹙，“趁着天色还没有彻底黑透，立刻出发。所有人拿好武器，外套裹严实，外面冰天雪地，冻伤同样能要人命。”

王凯伸手拎起床边靠着的铁撬棍，掂了掂分量，刺骨的寒意直接透过金属浸到掌心：“放心，探路我走最前头。真遇上拦路的，我能扛住。”

陈宇垂着手，将碎玻璃缠缚在短木棍上，布条一圈圈用力勒紧，指尖微微发颤，心底满是惶惑：“刚刚楼下的枪响、叫喊你们都听见了。宿舍楼里面已经乱透，我们就这样出去，难保半路就撞上麻烦。”

屋子瞬间安静下来。方才众人一心盘算外出，顾虑大多是校外的危险，几乎忘了这栋宿舍楼内部，早已沦为厮杀的角场。

周洋起身挪到窗边，轻轻撩开一丝窗帘边角，谨慎向外眺望。楼下主楼人影纷乱晃动，遍地都是冲突过后散落的杂物，嘶吼声隔一阵便会飘上来。

“主楼那边火拼了。”周洋压低声线，“两拨人打在一起。另一边女生宿舍片区，情况恐怕不会乐观。”

许言推了推眼镜，神色沉郁。他们和那边的女孩们算不上熟识，不过是校园里远远照过面的同校同学，脸有几分模糊印象，叫不出彼此姓名，从前没有说上过几句话。灾难突发的时候仓促离散，之后便彻底断了音讯。

“我们困在男生这片区域，和女生那边完全断了联系。”许言语气沉重，“只记得是同校的一些学生，当初危机爆发四散逃命，不知道她们现在躲在哪，能不能撑得住。”

王凯攥紧手中撬棍，神色不甘：“就这么干看着？万一……”

“不是坐视不管。”亓析出声打断，眼神清醒而冷酷，“我们现在贸然闯过去，只会全部折进去，帮不到任何人。先赶到张宇家拿到物资、补齐装备，之后再找机会想办法。现在冲进混乱的主楼，所有人都活不成。”

陈宇咬了咬下唇：“就只能这样吗。”

“这是眼下唯一现实的路。”亓析弯腰，把为数不多的饼干、矿泉水挨个分给众人，“简单补点体力，马上动身。检查各自武器，路上放轻动静，避开主楼，从宿舍后侧围墙翻出去。”

众人不再言语，默默整理行装。

铁棍、嵌着碎玻璃的木棍、折断的金属凳腿，一件件简陋武器被握在手里，厚外套紧紧裹住身躯，抵挡室外钻骨的严寒。

许言走到房门边，耳朵贴紧门板仔细聆听楼道动静。男生宿舍的走廊一片死寂，和主楼那边不绝的厮杀喧闹对比，是一种诡异短暂的安宁。

“门外暂时没动静。”许言回过头低声说道。

亓析颔首：“出发。记住，保持队形，绝对不要单独行动。”

他缓缓拉开宿舍门，阴冷的寒风顺着楼道缝隙扑面袭来。五个人弓着身子，依次踏出寝室，沿着昏暗长廊，小心翼翼朝着宿舍楼后方围墙潜行。

没有人知道，主楼的混战，正一点点向着男生宿舍这片区域蔓延而来。危险，正在步步逼近。

而那批仅有数面之缘、从未深交的女生，就在同一栋建筑的另一头，两方近在咫尺，却依旧隔着生死与混乱，遥遥相望，无从相遇。

楼道里的灯光忽明忽暗，老旧的声控灯被几人的脚步震得一闪一闪，昏黄的光在墙壁投下摇晃扭曲的影子。五个人弓着腰，脚步放得极轻，鞋底踩过积着薄尘的地面，只发出几不可闻的摩擦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的味道，铁锈的腥气、灰尘，还有远处隐约飘来的血腥，顺着通风管道丝丝缕缕漫过来。

他们尽量贴着墙根走，避开楼道正中。每经过一间敞开的宿舍门，亓析都会抬手示意全队停下，王凯举着撬棍横在身前，快速朝屋内扫一眼，确认空无一人，才继续向前挪动。

“后侧围墙离这里还有两层转角，过了前面那处楼梯口，就能绕开主楼的交战范围。”许言低头回忆着宿舍楼的建筑布局，用气音小声报出路况，镜片上蒙了一层楼道里的寒气。

话音刚落，楼下猛地炸开一阵凄厉的惨叫，声音就在隔层，距离近得让人头皮发麻。1

所有人瞬间僵在原地，呼吸下意识放得极缓。陈宇手里那根缠满碎玻璃的木棍握得指节泛白，后背已经冒出一层冷汗。周洋迅速抬手，按住身旁人的肩膀，示意大家不要出声。

惨叫声断断续续挣扎了几声，而后骤然归于死寂。

死寂反而比喧闹更加吓人。

亓析抬手比出手势，让众人原地蹲伏，身体靠住冰冷的墙壁。他微微侧头，耳朵分辨楼下传来的动静，能听见杂乱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正沿着楼梯，一层一层往楼上搜寻。

“他们往上来了。”亓析嘴唇几乎没动，气息压到最低，“不是两伙火拼的主力，是打散之后劫掠的散人。”

王凯眉头狠狠皱起，撬棍握得咯吱作响：“绕路已经来不及，楼梯口被堵的话，我们连去围墙的路都会被封死。”

周洋悄悄探出头，往楼梯方向飞快瞥了一眼。转角处已经晃动起几道模糊人影，金属棍棒敲击栏杆的脆响一下一下传来，对方正在一间间排查宿舍。

退，回不去原来的寝室，回去等于自投罗网。往前，直面正在上楼的这批人。

许言目光扫过身侧，看见斜对面一间宿舍门虚掩着，没有锁死，留着一道窄缝。

“躲进去暂避。”他飞快用口型示意。

亓析略一思索，立刻点头。五个人矮着身子，几乎是贴在地面，借着长廊立柱的遮挡，飞快蹿进那间虚掩的宿舍，反手轻轻将门合上，只留下一道细窄的观察缝。

房间里落满灰尘，床铺凌乱，看样子主人逃离得十分仓促。窗户对着宿舍楼内侧，恰好能望向女生宿舍503那一侧的楼体。

风雪拍打窗户，视野被漫天飞雪削得朦胧。

隔着几十米的楼间距，他们隐约能看见对面五楼的窗口，书桌抵着窗框的模糊轮廓，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半点光亮漏出来。

许言望着那片黑漆漆的窗口，心里闪过几个模糊的面孔。是校园里偶然撞见的同校女生，擦肩而过时见过几眼，叫不出名字，不知道哪一个才是当初远远见过的人。他甚至分不清，躲在那扇窗户背后的，究竟是不是那批人。

“就在对面。”许言低声，声音压得只有身边几人听见，“她们就在那一栋。”

亓析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风雪模糊了窗沿，什么人影都看不见。他也有零星的印象，食堂、操场远远瞥见过那几张面孔，仅仅是点头之交都算不上。此刻知道活生生的人就隔在风雪的另一边，却被混乱、墙体和厮杀彻底隔绝。

想帮，却无能为力。

楼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走到了这一层的楼道。棍棒撞击门板的咚咚声，一下下敲在所有人的神经上。

外面传来粗哑的喝骂，伴随着踹门的巨响，隔壁宿舍的门板被狠狠踹开。

陈宇心脏狂跳，手心全是冷汗，手里木棍上的碎玻璃几乎要割破自己的掌心。王凯全身紧绷，撬棍举在胸前，做好了随时冲出去搏杀的准备。

只要对方推开这扇门，一场恶战无可避免。

而几十米之外的503宿舍。

女孩们同样听见了隔壁楼栋传来的踹门声与喝骂。

抵住房门的书桌依旧纹丝不动。屋内空气压抑，没有人敢发出大一点的声响。林悦趴在窗沿边，借着窗帘缝隙向外张望，漫天飞雪白茫茫一片，只能看见对面男生宿舍的楼房轮廓，看不见那间躲藏的宿舍里，几道蛰伏的身影。

她们同样对那几个男生只有模糊的印象，认得脸，对不上名字，只知道是同校的同学。知道另一栋楼还有幸存者，却不知道对方此刻近在咫尺，正和她们一样，在死亡边缘屏息躲藏。

两边，隔着风雪，隔着楼宇，隔着遍地的凶险。近在视野之内，却依旧遥遥错过。

楼道里，那伙人的脚步声，正在一步步逼近他们藏身的这间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