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苦恨皆休

使君（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地站立）

因为我们没有选择。

因为我们只有土地，因为人口一涨就需要更多耕地。

是开国功臣需要分配利益，因此不必缴税。朝廷只能向百姓加税养豪强荫户，养皇室宗亲。

税一重，百姓就逃。百姓逃，地就荒芜。地一荒，豪强就强占。

使君这是河。没人能堵住的河。

使君李世民堵了二十三年，堵到贞观人口涨了四成。

中书出令、门下封驳、尚书执行的三省六部制。杀人前反复核实的死刑五覆奏、让农民有地种的均田制、让士兵有退路的府兵制。

李世民死时没堵住这条河。但河床上，有他用半生焊死的钢筋。

武则天堵了十五年，堵到她亲自殿试，令底层读书人砸开关陇铁门，发出更多普通人的声音。

使君她死时裂缝还在，但多修了条上升通道。

使君玄奘师父堵了一生，堵到长安城里经声如潮。

使君他死时裂缝还在，却留下七十五部经书，渡下一个有缘人。

因为我们没有退路。

因为失去土地就是失去一切。因为活不下去，我们推翻隋朝，又在唐朝地基上修修补补。

分明每个人都在努力，为了活下去、延续下去而拼尽全力。

使君可是已经很努力了，已经耗尽一生去添砖加瓦了。

使君还是活不下去。还是一次又一次，流浪。

使君他们不是不想彻底修好裂缝，是手边只有这根焊条，只能修那么一点。

使君虽说既然坐在那个位置，就会本能地维护统治。

使君但还是让人不甘啊。

麒麟主人……（担心）

有风从窗外吹来，拂过她短短的马尾辫和裙摆。三世镜安静地浮沉。

使君……（低头）

使君低头，有泪水从她脸上划过，在不属于人类的银发下面。

使君像这样活过一生，他们会得到回报吗？

使君为救世和救人踏上战场、带着伤治国理政，尽力改善普通人的生活。

使君最后还是四世而衰，连好的改变也……

虽说人口增长的尽头确实是死亡，但这也太快了。

而唐以后的五代十国又更加黑暗混乱，像走进深不见底的夜。

求求你，别塌，别塌。

前面是贫瘠的魏晋，是要么举起屠刀人类相食，要么无声无息饿死在荒地的时代。

在大唐分到田地的人，参军之后立了战功的人。虽然会被赋税压到逃跑，会成为流浪汉悄无声息死去。

但我们不想再来一次分裂了。

使君他们知道的，知道要怎么扭转局面。

使君明明知道却无力改变，只能看着自己在乎的人死掉，最后自己也……

使君这比死亡还残酷……

她闭起眼，眼泪无声地滑落，跌碎在地。肩头轻轻抽搐着。

麒麟主人……（心疼地蹭蹭她）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是唐朝覆灭时在忘川发生的事。因为感情淡薄，使君很少情绪外露。

结果第一次动情，就是为了这么深重的悲伤。

麒麟（因为主人是善类，所以会为了死与绝望落泪啦。）

麒麟（站使君肩上，安慰地摸摸头，用小蹄子给她理头发）

麒麟没事没事，不哭不哭……

麒麟（虽然自己也有点难过）

使君闺房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使君稍，稍等……

使君（胡乱擦了把脸，过去开门）

玄奘（站在门外，眉眼低垂）

他端着碗面。不是清汤寡水的素面，是卧了两个鸡蛋、下满牛肉的面条。

使君大师，您这破戒了吧。

使君（鼻子一酸，赶紧擦擦眼睛）

玄奘给使君的。（转身把它放好）吃吗？

使君也……也好。

肩上带着小麒麟，使君走出房间。因为还有点泪意，她擦擦眼睛。

使君怎么想到要请我吃面？

玄奘（目不斜视）和太宗陛下说话，听到使君声音了。

使君呃。（有点不好意思）

拿起筷子，她在牛肉里找面条。想了想，使君还是先吃了片牛肉。

生命……生命是千万次的谎话，吊唁着梦和人生。

使君……谢谢。我只是，有点想不通。

使君分明很努力却没能改变，但却没法休息，只能继续努力。

使君难道我们只能这样，不断循环反复，最后又一次散场吗？

玄奘……人类最后会是什么样子，我并不知道。

玄奘光是棉麻产量一项，就让不少人冻死在家了。

玄奘我的意思是，历史的底色本就悲怆。是名士让它看起来鲜活动人。

但是，并不绝望。

因为还有能做到的事，因为我们真的做到过。我们（中华）一次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然后重整纲常。

因为想擦去家人脸上的泪水，把军功章挂上墙头，再去家门口那块田里春种秋收。

玄奘我们人类，是为了活下去见证一切，才存在于此的。

使君！（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