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无常是被窗外漫进来的阳光扰醒的。
眼皮刚掀开，金晃晃的光就钻了进来，刺得他下意识眯眼。叶然睡觉从不爱拉窗帘，晨光总能毫无遮拦地铺满房间，于阳无常而言不算舒服——他本就不喜欢阳光，可这光偏生是叶然偏爱的，便也任由着了。叶然有极准的生物钟，从不赖床，哪怕阳光直直落在脸上，也能准时睁眼去赶早课，不像他，向来是能多蜷一刻是一刻的主。
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细碎的咔嗒声，慢吞吞爬起来。顺手把揉皱的被角掖平整，床单抻得没有一丝褶皱，才趿着软底拖鞋，晃悠悠走向洗漱间。镜子里的人影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眼底却漾着柔和——叶然已经去上专业课了，桌上还留着他随手放的笔，笔帽没盖严，露出一点墨色。
洗漱完，阳无常推开半扇窗透气。春末夏初的风涌进来，带着褪去凉意的燥热，吹得窗帘轻轻晃动。远处的树上，蝉鸣已经有了雏形，断断续续的，像是在预告盛夏的来临。窗台上的荼蘼开得正盛，雪白的花瓣层层叠叠，沾着清晨的露水，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夏天要来了啊。”他低声喃喃，声音轻得被风卷走。
看了会儿花，阳无常换了件衣服出门。他太懂叶然的性子，赶时间时总顾不上吃早饭，偏偏肠胃不算好，总让他惦记。拐进常去的小店，买了叶然常吃的粥和小菜，还特意去洛洛姐的甜品店多带了一份桂花布丁——那是叶然最爱吃的吃的，他记在了心里。
提着东西回家时，叶然果然已经回来了。少年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本法阵图册，看得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琢磨什么难题。听见开门声，他猛地抬头，眼里的迷茫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明亮的笑意，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你回来了。”叶然把书随手放在茶几上，小跑着迎过来，嘴角的梨涡浅浅的，甜得人心头发软。
阳无常心头一热，顺势张开胳膊，把人牢牢拥进怀里。可能是在学院待久了叶然身上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混着桂花布丁的甜味道，让他忍不住像吸猫似的，埋在颈窝里猛吸了几口。
“唔……”叶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脸颊发烫，轻轻推了他两下，声音带着点羞赧，“别这样，痒……”
阳无常抱够了，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把东西放到餐桌上：“快过来吃饭，给你带了桂花布丁。”
叶然笑着应了，乖乖坐到餐桌旁。他吃饭向来斯文，小口小口喝着粥，像只进食的小猫。阳无常坐在对面看着他，鬼本不需要吃东西，可看着叶然吃饭的模样，他却觉得满心满足，只觉得这人连吃饭都透着股金贵的可爱。
叶然忙碌了一早上，原本盘得整齐的长发已经有些松散，几缕碎发滑下来，贴在白皙的脸颊旁。他抬手，第N次把碎发往耳后撩，动作自然又温柔。
阳无常看得心头一动，起身走过去，伸手轻轻抽掉了他发间的簪子。
“哎？”叶然愣了一下，白黄色渐变的长发顺着肩头滑落，像一匹柔软的绸缎。
阳无常没说话，只是低下头，手指穿过柔顺的发丝，小心翼翼地重新为他盘发。他的动作不算熟练，却格外轻柔，生怕弄疼了他。叶然乖乖坐着，能清晰感觉到他指尖的微凉，还有落在发顶的、轻轻的呼吸。
盘好头发，插好两根簪子，阳无常满意地笑了笑，低头看向他：“怎么样，好看吗？”
他眼底带着狡黠的笑意，一副求夸夸的样子。叶然抬手摸了摸后面整齐的发髻，脸颊更热了，连耳根都染上一层嫩粉色，整个人像是被蒸得红透的桃子，透着几分娇羞。
最后，他鼓足勇气，伸手拉住阳无常的衣领，踮起脚尖，在他的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
那触感软乎乎的，像羽毛拂过，瞬间漫满阳无常的心头。他正想俯身再亲回去，叶然却已经红着脸躲开了，重新坐回餐桌旁，假装继续吃布丁，只是耳根的红怎么也褪不去。
阳无常看得失笑，心里甜丝丝的，只觉得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就好了。
下午叶然没课，吃完饭后，两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是轻语苏最近强烈推荐的文艺片，节奏很慢，画面却很温柔。叶然整个人都缩在阳无常怀里，阳无常的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力道刚好，既不会勒得他不舒服，又能把人牢牢护在怀里。叶然的头靠在他的肩上，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脖颈，带着桂花布丁的甜香。
这一刻太温馨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蝉鸣依旧断断续续，荼蘼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场不会醒来的梦。
叶然目不转睛地看着屏幕，眼睛都没挪一下，突然轻声问：“阳，多久了？”
“什么？”阳无常愣了一下，没听懂他的意思，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叶然依旧看着电影，神色平静，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并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妥。
空气陷入良久的沉默，只有电影里轻柔的背景音乐在流淌。阳无常的心跳莫名加快，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心头。
终于，叶然缓缓转过头，看向他。他脸上依旧挂着那温柔的笑，眼底却没有了刚才的明亮，反而像蒙着一层薄雾，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这次，是不是太久了？”他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叹息，“你该醒了。”
话音落下，叶然抬起手，轻轻抚上阳无常的胸口。他的指尖微凉，触感却异常清晰。然后，他微微抬头，嘴唇轻轻碰上了阳无常的唇。
那触感转瞬即逝，像雪花落在掌心，瞬间融化。
阳无常猛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不是叶然温馨的小窝，而是鬼界家族那熟悉又冰冷的雕花床顶。空气中没有桂花布丁的甜香，没有荼蘼的芬芳，只有一股淡淡的、属于阴界的寒凉气息。
他怔怔地躺着，眼神一点点暗下去。刚才的温馨、甜蜜、柔软，仿佛还残留在感官里，可眼前的冰冷却无情地告诉他，那不过是一场梦。
阳无常抬手，抚上自己的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叶然微凉的触感。他低声喃喃，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和自嘲：“是啊，梦该醒了……”
现实中的叶然，怎么可能对他笑得那么温柔？怎么可能乖乖让他抱，让他盘发，还主动亲他？
他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隔着生死殊途。
叶然应该恨透他了才对。
想着想着，阳无常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流下，滴在被子上，湿了一小片。他抬手一摸，指尖沾着的，是冰凉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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