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银般从叶间流泻,云若看着地上干瘪的尸骸,伸出了手。一缕黑色的气息绕在她指尖,与之前的狠厉不同,这魔气显得异常乖巧。
那缕魔气袭来之时,云若并没有将其打散。一来是她知道这样治标不治本,二来是……
她那时候幻听了一下,梦里那个声音第一次出现在她清醒的时候,她想要以此为线索追查下去,于是将魔气藏了起来。
那半是蚯蚓半是蛇的东西,手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黏腻和冰冷,指尖一点点拂过去,她在皮囊内摸到了一块硬物。
“果然……”云若将皮囊划开,掏出一枚珍珠一样的东西,“人造的妖丹。”
不管是人还是动物,有了修为,都可以结丹。或阴或阳,多少都带着其本身的性质,蚯蚓属土,蛇则属火。而不是像现在她手里这枚,完全就是魔气,邪的一塌糊涂,分不清五行。
云若动用术法,想对其追根溯源,可是却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这股子魔气始终萦绕在她指尖。
她只得放弃,转变了思路,将灵力凝作一枚楔子,封印在庙里。既然她找不到这怪物的制造者,干脆等那制造者找上门来。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夜深时分,云若将妖丹仔细收好,决定先去买份地图。
她甚少经历尘世间的种种,只能依着自己平时在玉宫所学的种种,摸索着往前走。
天亮时分,云若再次前往县城,打听到了当地最大的商会,买了一份地图。虽然不是多详细,但是分个东西南北,知道哪里有山哪里有河倒是够了。
她又顺道打听了一下尘世间的宗门,了解了一些对于修道之人来说应该是常识的事情。比如清辉派算得上是十分有名的门派,弟子大多擅长用剑。
县城茶馆内,说书先生正眉飞色舞地讲故事,讲得跌宕起伏,引得众人不住拍手叫好。云若站在外围听着,妖丹一事线索已经算断了,好在对于那个噩梦,她也不急于一时去解决。
好不容易一个人到这热闹的尘世来,不如好好逛逛。既然决定要逛,那就去最热闹的地方,嗯,云若决定上京。
至于盘缠,她苦修多年,可以不吃不喝,睡觉也不在乎睡在哪,所以几乎用不到银两。一路走走停停,就当是遛弯了。
她找了个僻静的巷子,开始研究地图:“往北走……嗯?”
一个名叫白水关的地方吸引了她的注意,明明地图上看着离官道不远,却被人刻意划掉。
“是因为最近出了事,还没来得及更新地图,只能暂时划掉吗?”云若收起地图,决定好了下一站。
云若自己一个人脚程很快,走走逛逛,不知不觉就来到了白水关郊外,茶摊看起来十分寂寥,完全没有人。
她坐在茶摊前,将几枚铜板放在桌上,招呼老板:“一碗茶水。”
开茶摊的是一对老年夫妻,老头子颤颤巍巍地住着拐杖,另一只手端着一碗粗茶过来,坐在了她对面。
“小闺女这可是要到关里去?”老者一枚一枚地仔细收好铜钱,开口问道。
云若点头:“正是,只是不知为何,这里好像鲜有行人。”
“唉,小闺女,你绕路吧。”老者长叹一口气,向她摆手,“这关里正办丧呢。”
云若有些不解:“只是办丧罢了,历来也没有城中办丧,闹的四下渺无人迹的规矩啊。”
老者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你怕是不知道呦,城中这孙员外的老婆死了,说是生前没得个孩子,冤魂不散,非要找个人下去陪着。这一来二去,哪还有人敢来呦。”
“那就是闹鬼喽。”
老者上来就要抓她的手:“可不敢瞎说啊,这孙员外有权有势,得罪了他可了不得。”
云若将碗里的茶一饮而尽,站起身道:“放心吧,我不怕鬼的。”
说罢,她转身离去。兴许守城的也看出她是修道之人,没有多拦,让她轻而易举地进了城。
大白天的,一点也不热闹,云若随意地兜兜转转,决定还是去那个什么孙员外的府上去看看。
还没等她站定,孙府大门里就出来一个老道士。说是老道士,却也只是看着像,五六十岁的年纪,留了花白的胡子,手执一柄拂尘,穿着太极图案的袍子。
一点该有的灵气没有,像个算命骗钱的,云若默默下了定论。但是师父说过不能以貌取人,她没表现在面上,只是往一旁挪了一步,离他远了点。
那人却抢先将她拦了下来,换上一副笑眯眯的表情: “这位小友,看来也是同道中人?”
云若本想说谁跟你是同道中人,却也只是将话头压了下去,客套着道:“在下云游四方,偶然得知此处有奇事,特地来看看。”
那老道眼珠子一转,笑呵呵地看她:“贫道张德畴,这厢有礼了。贫道观这位小友仪表不凡,一定能早日飞升成神。”
飞升啊……云若尬笑着跟他道:“在下云若,不过在世间寻些自在,不求飞升。”
“哦~是么,此般洒脱,也是在难能可贵。”老道士做了个请的手势,侧过身子,“小友不妨随贫道府上一叙。”
云若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大门,的确有些不寻常的鬼气,古来听说有给死去的人配冥婚的,这给死人配孩子的她倒是第一次听说。万一这鬼主意是面前的人出的………
还是再观察一番比较好,因此云若推脱道: “不了,此番举动实在打扰。在下还想在这城中逛逛,寻些热闹去处。”
那老道士见云若如此说,也不便再强留,由着云若离开。
云若随意在城中走了走,觉察出几分不对劲,明明白水关很大,人口众多,但总是在某些地方隐隐透出一股子不对劲的气息。而这种气息,在她之前经历过的城镇村落里都没有感觉到过。
另有高人么,还是那个老道士干的……
云若一边思考着一边走,不时就被旁边的人声吸引了注意。
那是个相当精致的三层小楼,一楼大门上写着醉芳楼三个字,几个妆扮精致的姑娘正在二楼阳台挥着手绢。
烟花柳巷……云若虽不是多讨厌,但是闻到各种各样的香粉香膏胭脂味,还是会有些望而却步。
也许是云若停留的久了些,楼里的姑娘直接拉住了她的胳膊:“姑娘看奴家这么久了,不如进来坐坐?”
云若刚想说两句什么,一旁的老鸨也凑上前来:“诶呦,咱们这民风开放,只要能掏的出银子,不论男女都能来这寻欢作乐。喝点酒,听个曲儿,岂不快哉?”
她就这么被劝进了醉芳楼。
楼里的胭脂水粉味道更浓,云若本想寻个借口脱身,却在二楼栏杆出瞥见一人。
一袭红衣,眉眼妩媚,半靠在栏杆上,无意间一眼,便足矣艳压群芳。关键是,他身上的气息,和整座城都不一样,就像是荒山野岭里不知名的毒花,足够吸引人,也足够致人死地。
那人似乎也瞥见了云若,冲她一笑,貌似失足般从二楼跌落。
好刻意的演,云若没有动,看他的动作,明显就是有点功夫在身上,根本用不着她去演英雄救美这一出。
那人却不偏不倚跌进她怀里,借势环住她的腰,开口道:“我叫红绡,敢问姑娘名讳?”
“云若。”她跟眼前的人拉开距离,“还有,你离的太近了。”
她能感觉到这人各种意义上有毒,幸好自己身有护脉灵火,这种东西不至于在她身上起效果,不然他扑上来的那一刻,就该死了。
那人却变本加厉地收紧了手,语气暧昧:“阿若难道不是来寻欢作乐的吗?既然如此,不如跟我走?”
红绡顺着她的腰,摸上了那块云纹玉佩。
“不用了。”云若抓住他的手腕,彻底跟他拉开距离,神色也冷了下来,“公子还请自重。”
面前的男人勾起一抹笑,端得一副风情万种的模样,眼中带上了几分失落:“阿若,何必如此冷漠呢?”
云若漠然转身:“这地方,我不喜欢。”
她找了个安静些的地方,深吸了一口气,总觉得脑子清醒了些。本以为只是个普通的勾栏瓦肆,没想到还藏着这种人。
云若嗅了嗅自己的衣服,还残存着那人身上的味道。她不懂香料,说不清楚什么感觉,但隐约能猜到这不是普通的香。
一连遇到两个值的注意的人,云若有点心累,她常年不跟人打交道,对此实在生疏。寻了个客栈,给自己开了一间房,云若干脆地睡了一觉。
再醒来时已经是天黑时分,云若扯散了头发,准备重新梳理一下,窗户却被风吹开了,她只能起身去关。
“阿若。”白日的人又是一个飞身扑过来,将她拥入怀中,“想你了。”
毫无防备,又是一股异香。
“你最好保持距离。”云若突然意识到身上残留的香气应该是用来做追踪的,她虽然不会,但是从书中读到过类似的手段。
抱着她的人却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你身上比较有安全感。”
一缕灵丝捆上了红绡的脖子,云若将他直接丢到了榻上,下了术法限制了对方的行动。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为什么蓄意接近我。”
对方一副可怜样子,衣衫散乱,露出锁骨,仿佛受了什么欺负:“阿若,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不信。”
他想起身,却被死死地控制住,只得换上泫然欲泣的表情:“可是我爱上你了。”
“少废话。”云若此刻还散着头发,背对着月光,一脸淡漠,丝毫不为其所动。
她将门窗锁上,在空中画了一串符号,布下阵法,算是布置出一方小天地。一经隔绝,城中那种不对劲的气息骤然消失。
“现在能说实话了吗?”她坐在桌子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抬眼望着榻上的人。
红绡敛下眼眸,两秒后,收起了他那副为祸众生的媚态:“阿若,可知道城中发生了什么事吗?”
云若简短地复述了城外的传言,却只看见红绡勾出一抹凄然的笑容:“孙员外府中的道士说,我与那夫人八字相合,想让我去当那个儿子。”
“代价呢?”
红绡看着她,那模样似乎是丝毫没有怜悯,一双黑瞳古井无波,他眼角滴下两滴泪:“我要去给那夫人陪葬。”
云若忽然笑了一下,盯着他的锁骨:“你大可以杀了那个道士,然后离开白水关。”
“我一个孤家寡人……手无寸铁……”红绡意欲张口辩驳。
“尘世西南古寨中,善使巫、毒、蛊术者多,往往骨带异香,身绣红纹。”云若干脆利落地打断对方,站起了身,她解开了对方脖子上的灵丝,眼神中带上了一抹嘲讽,“装也不装像一点,真以为我好骗?”
红绡丝毫没有被拆穿的慌张,抬手抚上刚刚灵丝缠住的位置,轻声问:“那阿若,不会帮我了吗?”
“此事疑点颇多,但既然我来了,就必然会插手到底。”云若解开了房间内的术法,“你走吧。”
“阿若……?”红绡还想再说些什么,眼前的女子却不再答话,他只能叹了口气,默默离开。
明明此时全城人尽皆知,却没有有名有姓的门派前来插手,甚至地方官员也是一句话没有。一个员外,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本事,只手遮天。
更何况城里这股气息,想必不是一般人作为,如果去猜测最大的可能,排除红绡,整座城内就剩那个老道士可疑了。
如此胡思乱想也不是办法,云若换了身衣服,将随身的玉佩收好,决定去试探一下对方。
孙员外乃地方豪绅,府上颇为气派,幸好云若是翻墙进去的,居高临下,看清了府内的结构,不至于迷路。
悄然绕到后院,灵堂之中摆着夫人的棺材,下设祭坛,香炉中堆了厚厚的香灰,看起来是没少做法事。黄纸朱砂桃木剑,一应俱全,只是那老道士不见踪影。
云若就地取材,折了个纸人做假身,附了点活人气息上去,隐去真形,开始摸索宅院的结构。
只是简单走了一圈,她便发现有些不对,冤魂厉鬼常有执念不得往生,因此会在生前居处留下煞气。而煞气,通常是没有理智的。此处不同,虽然同样是不妙的气息,但是却显得更加聪明,似乎是在蛰伏,密谋着什么更大的计划。
“何人在此?”那道士似乎是发现了有人在这附近,手执拂尘,神情不再似白日里那般和善。
纸人不语,抓起两枚铜钱,向老道掷去,意欲脱身。那老道则将拂尘一扬,铜钱被卷起,稳稳滑落到手中。他呵呵笑着,却眼神阴狠:“真是不自量力。”
下一息,他单手勾做鹰爪,直奔纸人面门。纸人看看躲开,抬腿别住老道的胳膊,试图下压,却不曾想这老头看着瘦弱,劲不是一般的大。
老道另一只手一甩拂尘,直接将纸人甩飞出去,砸在了院墙上。动静大了些,惊动了府上的人,远处有灯光亮起。
纸人摇摇欲坠地起身,老道开始不耐烦了,一个箭步闪身向前,掏向了面前纸人的胸口。一瞬间,纸人身散,只留下飘飘摇摇的几张破纸。
老道士的面色瞬间阴沉下来,当下人问及此处的动静,也只是被他三言两语打发了走。
云若趁此机会脱身,心里有了猜测,刚刚虽然不过区区一两个回合,但也能轻易看出对面不是简单货色。尤其是最后一击,虽然只有一丝微不可查的气息,但还是被云若察觉到了。
魔气。
也就是说,那老道极可能是个魔修。
因为不愿意被其他修道者察觉身份,才会用法子遮掩自己的气息,让自己变得与普通人无异。换一身道士服,借由开坛做法事的理由入住孙府,然后暗度陈仓,达成自己的目的。
那整座城里这种不对劲的气息也就有所解释了,红绡非要用那种方式接近她,恐怕是早早地看出整座城都在老道术法的阴影中,怕被察觉,以此瞒天过海。
云若想通这一切,没有回客栈,而是趁着夜色,准备再将整座城摸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