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锚入海的闷响惊起成群箭鱼,林清欢站在艨艟舰船首,看着周铁崖用陌刀挑开最后一道海藻浮标。远处海平线开始扭曲,空气里泛起珍珠母贝的光泽——这是蜃楼岛外围的幻雾,唯有鲛珠引航者能窥见真容。
"二十年前我载过个戴同样鳞佩的客人。"周铁崖突然开口,刀尖指向她腰间叮咚作响的青铜鳞片,"那人左眼是琉璃珠做的,能在暴风雨里看见星斗。"
林清欢握紧鳞佩,内侧细如发丝的刻痕组成海图。当朝阳跃出云层时,佩面在甲板投下光斑,竟与母亲遗信中的密文重合。她还未细看,瞭望塔突然传来惊呼。前方出现倾覆的萧家蛊船,桅杆上爬满半透明的海蛭,正吸食着甲板残留的黑血。
"退后!"周铁崖挥刀斩断缆绳,却晚了一步。舷侧触须状的阴影骤然暴起,整艘船被拖向旋涡中心。林清欢在倾斜的甲板上翻滚时,瞥见旋涡底部有座珊瑚城,城中高塔的轮廓与青铜匣记载的鲛人王庭如出一辙。
海水灌入耳膜的瞬间,鲛珠在口中发出幽蓝光芒。林清欢看见旋涡变成螺旋向下的阶梯,每一阶都嵌着人类头骨。这些颅骨的眼窝里生长着发光海葵,随水流摇曳如招魂的幡。
珊瑚城的城门轰然开启,守门的竟是具覆满藤壶的青铜傀儡。它胸口的护心镜刻着衔莲鲤纹,转动时发出与知府玉佩相同的嗡鸣。林清欢将双鱼珏按在护心镜上,傀儡突然解体,露出藏在胸腔的琉璃瓶——瓶中浸泡着枚琉璃眼球,瞳孔处嵌着微缩星图。
"你终于来了。"沙哑的叹息从街角传来,独眼老者拄着鲸骨杖走来,左眼闪着与瓶中如出一辙的星光,"素心当年盗走鲛珠时,就该想到她的女儿会来还债。"
老者挥杖敲击地面,珊瑚建筑如活物般重组。街道变成布满棘刺的甬道,将林清欢逼至祭坛。坛上竖着水晶碑,碑中封存的身影让她血液凝固——那是个与她容貌九分相似的鲛人女子,尾鳍处缺了七片鳞,形状正对应青铜鳞佩的缺口。
"这是你母亲真正的样子。"老者指尖划过水晶碑,鲛人女子的幻影浮现在空中,"二十年前她剜鳞断尾上岸,偷走育珠冢的鲛人王卵。你猜那颗卵......"他忽然扯开林清欢的衣领,"现在何处?"
她锁骨下的胎记突然灼痛,浮现出莲花状光斑。老者狂笑着催动祭坛,海底升起十二根骨柱,每根柱上都绑着具干尸——正是永昌年间失踪的司天监官员。
"每月朔望之夜用星官之血养珠,十年可成移星换斗之力。"老者将琉璃眼球嵌入祭坛凹槽,"今日满月,正好取你心头血唤醒王卵......"
林清欢在符文锁链缠上手腕的瞬间,咬破舌尖将血喷向水晶碑。碑中鲛人突然睁眼,整座珊瑚城开始震颤。蛰伏的海兽撞碎骨柱,她趁乱抓起琉璃眼球跃入突然出现的海沟。
海沟深处的景象令她窒息。无数鲛人尸骸堆砌成塔,塔顶悬浮着巨大的珍珠,珠内蜷缩着人类婴儿——正是地宫密道里见过的银锁婴尸。珍珠表面浮现血管状的纹路,与萧煜断臂处涌出的蛊虫如出一辙。
琉璃眼球在此刻发烫,林清欢将其按向珍珠表面。珠内婴儿突然睁眼,瞳孔里映出萧煜的身影:"......长生祭最后一步,需要至亲血脉为引......"声音戛然而止,因为珍珠突然裂开,露出藏在核心的半块玉珏——与双鱼珏完美契合的第三块。
海底传来沉闷的钟声,鲛人尸塔开始崩塌。林清欢握着完整的玉珏,看见母亲的身影在珠光中浮现:"欢儿,把玉珏放入王庭星盘......"
王庭废墟中央,星盘上二十八宿的位置插着断裂的陌刀。当三合玉珏归位时,刀身腾起幽蓝火焰,在空中烧灼出北境地图。林清欢惊觉那些标注着萧家暗堡的位置,正是鲛人尸塔的投影方位。
独眼老者在追兵簇拥下现身:"你以为素心真是救你?她不过是想用王卵重塑鲛身......"话音未落,林清欢已挥刀斩断星盘枢轴。海底火山轰然喷发,岩浆裹挟着星官骸骨冲向海面。
浮出海面时,晨曦正染红萧家的残破战船。周铁崖站在船骸上,手中陌刀挑着萧煜的蛊虫头颅:"该清算旧账了,萧侯爷。" 他掀开衣襟,心口处的烙印竟是鲛人族的黥刑印记。
三个月后,江宁城最大的酒楼悬起千盏莲灯。林清欢倚在顶层雅阁,看着运河上往来的漕船。她颈间新添了枚珍珠坠,珠内封着半片鲛绡——那是王庭覆灭那夜,海中漂来的母亲遗物。
楼梯传来熟悉的沉水香,戴莲花冠的女官捧着鎏金匣:"太子殿下邀姑娘观礼。" 匣中玉帖压着张泛黄的海图,标注处正是蜃楼岛的真实坐标。
"告诉殿下,民女只做生意不谈政。"她将玉帖投入香炉,火苗窜起时显现出隐藏的密文——正是萧家与太子党的盟约残页。
打更声响起时,林清欢走入密室。墙上挂满新绘的商路图,每处枢纽都插着青铜鳞镖。暗格里,《鲛绡通鉴》与《兵燹录》并排放着,中间压着块未完工的牌位——"先妣林门素心之位"。
窗外忽有夜雨敲檐,她摩挲着三合玉珏望向东海。潮声里隐约传来渔歌,曲调与母亲当年所哼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