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的月色总是带着脂粉气的朦胧。
沈昭将匕首藏进琵琶腹中时,指尖触到冰凉的绸缎。那是件茜素红抹胸,绣着并蒂莲花,明日她要穿着它登上醉仙楼的花船。铜镜里映出张清艳面容,眉间却凝着化不开的霜雪。
三更梆子响过,雕花窗棂忽然轻颤。
"阁主密令。"
黑影跪在月华里,双手奉上素笺。沈昭就着烛火展开,娟秀小楷写着"戌时三刻,杀李崇文",墨迹未干处洇着暗红,是玄影阁特有的鸩毒印泥。
她将信纸凑近烛焰,火舌舔舐过"李崇文"三字时,窗外的秦淮河突然传来喧哗。数十盏河灯顺流而下,映得水面金红交错——是东厂的番子举着火把沿河搜查。
"李御史今日在醉仙楼宴请户部官员。"黑影低声道,"东厂的人怕是闻到味了。"
沈昭取下墙上的月白披风,指尖在琵琶弦上轻轻一划。五日前她顶替醉仙楼逃走的乐伎时,就在等这个机会。李崇文,当朝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十五年前陆氏谋逆案的主审官之一。
寅时的梆子敲到第三下,沈昭抱着琵琶走进醉仙楼后巷。浓雾里飘来血腥气,青石板缝隙间淌着暗红的水痕。两个龟奴正在井边刷洗木桶,刷子刮过桶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听说是御史大人要宴客,妈妈把秋棠姐姐房里的波斯毯都搬出来了。"圆脸龟奴压低声音,"我方才送酒进去,看见屏风后头..."
年长的龟奴突然踹翻木桶:"作死的猢狲!贵人们的事也敢嚼舌?"浑浊的洗桶水泼在沈昭裙角,她低头快步走过,听见身后传来压低的啜泣。
天字号房的门扉半掩着,鎏金鹤嘴香炉吐出袅袅青烟。沈昭在珠帘外调弦,目光扫过席间众人。紫檀圆桌旁坐着五位朝服官员,主位上的李崇文正举着酒盏大笑,冠玉面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这是新来的乐伎?"户部侍郎王敏中突然探身过来,酒气喷在沈昭耳畔。她垂眸拨动琴弦,《春江花月夜》的曲调里,看见李崇文藏在袖中的左手正在发抖。
三叠过后,李崇文突然起身如厕。沈昭抱着琵琶尾随而出,裙裾扫过回廊时,一枚金瓜子从王敏中手中滚落,在波斯地毯上划出细微的响动。
茅房在醉仙楼西侧竹林深处。沈昭将匕首藏在宽袖中,却听见竹叶沙沙作响。李崇文的惨叫声划破夜空时,她看见月光下立着道玄色身影。
男人戴着鎏金面具,手中长剑正滴着血。李崇文仰面倒在茅厕前,胸口插着半截断裂的玉笏——那是他上朝用的象牙笏板,此刻沾满黑血。
"姑娘好兴致。"面具人转身时,沈昭闻见龙涎香混着血腥的味道。她本能地后退半步,后腰却撞上冰冷的剑鞘。不知何时,六个黑衣人已将她围在中央。
琵琶弦应声而断,沈昭旋身避开刺来的剑锋。月白披风在夜风中展开,露出茜红抹胸上并蒂莲。面具人突然轻笑:"玄影阁的梅纹刺青,原来藏在这里。"
沈昭心头剧震。三年前她在锁骨下纹了拇指大的墨梅,是为祭奠陆氏满门葬身梅岭。此刻面具人的剑尖正挑开她衣襟,寒刃贴着肌肤游走。
竹影忽然晃动,远处传来东厂番子的呼喝。沈昭趁机掷出毒蒺藜,却在腾空时被拽住脚踝。面具人扯落她的披风,露出后背狰狞的鞭痕——那是七岁时诏狱刑讯留下的印记。
"陆家居然还有余孽。"耳畔的低语比剑刃更冷,"告诉本座,陆明德把虎符藏哪了?"
沈昭咬破舌尖,鲜血混着毒粉喷向面具。男人偏头躲闪时,她袖中银丝缠住竹枝,借力翻出围墙。身后传来衣袂破空声,东厂番子的火把照亮半面天空。
护城河漂着零星的河灯,沈昭潜入水中的刹那,看见面具人站在拱桥上。他摘下面具俯视水面,月光照亮凌厉的眉骨,眼下有道寸许长的旧疤,像劈开夜幕的闪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