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阿景来找她时已过去数日,趁妄来取血时她旁敲侧击询问了一下阿景的情况,得知那孩子很健康,想必此刻应该在琅琊王府了。
她被关的地方除了妄就再没其他人,她趁妄进出时看过门外,杂草丛生,院内一片荒凉,皇宫中这样的地方只能是冷宫。
日日放血,她的身体早就衰败下来,虽不知道妄给她喝了什么,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强撑罢了,生命流逝间,她似乎能感受到那浮游碧海里,鲸吟声婉转。
门外,刀剑声响起。
门被大力的推开,“云澜!”
萧若风扶起地上的云澜,她昏迷着,浑身布满的伤口看得他眼眶泛红竟流出泪来,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如今身上没一处好肉,刀痕像是划在他心上,与凌迟没什么区别。
萧若风盯着门外被押着跪了一地的黑衣侍卫,“一个不留。”
动作放轻,温柔地抱起,往门外走去,血迹沾染了他的衣裳,“把这里烧干净。”
火舌渐起,木头燃烧的味道混着铁锈味熏红了天际。
瑾宣拦在了他面前,一掌击退了侍卫,萧若风放下云澜,手持昊阙迎了上去。
夕阳将枯草染成锈色,长剑的寒光在暮色中划出冷冽的弧线。
瑾宣躲过一剑,那手掌运起内力往云澜拍去。
“阿澜!”
心脉好似被震裂,血迹自嘴角流下,她要死了吗,倒地之前云澜睁开眼就看见一道黄色身影向她奔来。
“大家连日巡海辛苦,越吟前辈已经安排人手轮换,我们可以在殿中休息几日。不过大家切记不可走远,海上风波变幻,常常只在瞬息,而救人性命……却迟不得瞬息。”
“这些浮木上刻明了附近海域的暗流,我们顺水放出浮木,想办法让船上的人注意到这些指示或许他们便不会误入其中。”
“我还是第一次去澜都附近的海域巡游,阿澜,你说岸上的人若是瞧见我们,会不会吓到啊?”
有青烟自香炉里溢出,偶有穿堂风过,便散作缕缕轻纱,若隐若现。
好浓烈的沉水香,云澜想起身,身上没有一处不疼,既然起不来,干脆就躺在床上,这里是哪里,她又是谁?
叶鼎之潜进王府里,躲过侍卫,从窗户翻进屋内,床上人似乎还在昏迷着,气息微弱。
萧若风此刻被萧重景宣进宫,他要想办法将云澜带走。
院内很安静,叶鼎之抱着云澜出了院子,奇怪的是,来时四处巡逻的侍卫都不见了,直到将云澜带进准备好的马车,出了天启时,才看见姬若风等在了当初与百里东君告别的湖边。
姬若风:“她现在身体虚弱,不能长途跋涉,沿途我都打点好了,萧若风不会追来。”
叶鼎之:“多谢。”
云澜一路上昏昏沉沉,清醒时能看见马车外赶车的身影,头戴斗笠,一身红衣,有熟悉的感觉,她也就放心睡着,她好累,睡着时梦境里一片腥红,她只能一遍一遍的叫着一个名字,东君。
可东君,是谁?
茅檐斜挑出青霭,竹帘半卷漏进天光。
云澜坐在梧桐树下看着那被苔痕蚀成碧玉色的辗轮。
叶鼎之提着一串药包和两条鱼走进院内,“娘子,我回来了,今日给你和孩子煮鱼汤喝。”
他带着云澜到了寒山寺时,忘忧大师拦住了他们,于是就在山脚下建了个院子。
云澜如今只记得东君这一个名字,忘忧大师说她身体亏损厉害,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两个月了,差点保不住,她什么也记不清,连孩子也……
她刚清醒过来的时候,对一切都未知,他偷偷给东君传信,东君瞒着司空长风来了寒山寺一趟,见到阿澜陌生的眼神心里直泛苦水,为避村里闲话,叶鼎之对外称云澜是他的妻子,如今正怀着孕。
相传海中蓬莱为仙人居所,东海如碧环,西北卷登莱,云光与天色,直到三山回。
阿澜自海里来,潮生宫寻不见,那就去离海最近的地方找回她的神思。
百里东君与叶鼎之告别后,奔赴蓬山,他此去蓬莱定能寻到仙人。
百晓堂每隔几日就会传信来,叶鼎之每次看信时都避开云澜。
萧凌尘生母阿景被赐死。
萧若瑾提议赐婚一世家女子为琅琊王正妃扶养世子。
云澜失踪一事牵连甚广,除幕后之人外皆已被萧若风处决。
萧若风与萧若瑾割席。
司空长风前往无极岛。
南宫春水行踪不定,最近一次身影是在无极岛出没。
叶鼎之看向院中躺椅上的云澜,温柔的笑着,这些纷忧不必扰她。
春去秋来,院外梧桐树叶飘下,云澜躺在摇椅上小憩,被毛毯盖住的肚子看着有三四个月大,请了大夫看过,亏虚的身子要好生养着,母体虚弱,胎儿偏小,如今本该是六个月了。
近日,云澜愈发嗜睡,她不愿在屋里躺着,非要在那棵梧桐树下,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
她又开始做梦了,只是梦里不再有大海,游鱼,潮生宫。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人的身影,那持长枪的少年眉眼如画,眼下的泪痣让她一阵心疼,行走间绑着马尾的头发摇晃,嘴里说着什么,她怎么努力也听不清。
梦里她用簪子抵住了一穿着橙黄色衣袍男子的胸口,银簪刺破了皮肤,有血渗出。
那人握住她的手腕取下银簪,用衣袖擦干净血迹,重新插在了她发间。
一阵白雾漫过来,她看见了一个白发男子在向她招手,她往他的方向走过去,那人却消失,一个珊瑚托着一颗明亮的珍珠,四周围绕着细小的光鱼和泡影。
云澜伸出手,那海珠在她手心绕了一圈后往天空飞去。
“阿澜,梦醒时分,该回家了。”
是一个很温柔的声音,她心里冒出了一个名字,琳琅。
未等她细想,她就被送出梦境,醒来见着熟悉的小院,再也回想不起来那梦中人。
院里,梧桐树叶飘着,她转头看着在厨房里做饭的叶鼎之,眉眼带笑开口询问着,“夫君,还有多久能好,我饿了。”
蓬莱仙山,百里东君擦掉嘴角的血迹,急切询问着莫衣,“为何她还是记不起来?”
莫衣看着远处翻涌的云海,“你又何必执着,那些回忆带着痛苦,她心里不愿记起,如此不好吗。”
“小百里,这世间万事万物,求的也只不过是个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