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怨念不散

火尖枪的枪尖抵在城主咽喉前寸许，枪身流转的红莲火光映得他半透明的脸忽明忽暗。

被挑飞的长剑“哐当”砸在满地碎石中，剑柄上镶嵌的宝石随着他的颤抖不断闪烁，像濒死的星子。

“为什么……”他喃喃重复着，后背抵着的石壁簌簌剥落，露出后面一幅褪色的壁画——画中是炊烟袅袅的城池，孩子们在河边嬉闹，田埂上的农人扛着锄头笑谈，角落里还画着个身披铠甲的年轻将军，正弯腰接过一个老妪递来的水囊。那将军眉眼分明，正是三百年前还未被怨气侵蚀的城主本人。

“这是……”哪吒收了枪势，看着壁画愣了愣。

“他年轻时守过这座城。”英灵中有人低声开口，是个拄着拐杖的老卒魂体，“那年蝗灾，城主开仓放粮，带着兵丁们帮百姓补种庄稼，手磨出了血泡也不歇着。”

城主的魂体剧烈晃动起来，怨气翻涌如墨，却不再是攻击的形态，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得乱了分寸。

“我守了这城三十年……”他声音发颤，透明的手指抚过壁画上自己的身影，“他们说我拥兵自重，说我通敌叛国……连亲弟弟都来劝我饮毒酒……我只是想护着他们啊……”

“可你后来屠了三个村子。”哪吒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刺破了幻象。

城主猛地抬头，怨毒瞬间爬满他的脸：“那是他们先动的手！他们拿妇孺当盾牌，烧了粮仓，还在井里投毒！我弟弟……他明明知道是圈套，却还是逼我去死！”

“他没逼你。”老卒魂体拄着拐杖上前几步，浑浊的眼睛望着城主，“老奴当时就在门外，听见小公子哭着说‘哥，喝了这杯假死药，我替你守着城’。后来他穿上你的铠甲，带着兵冲出去的时候，后心插着你的将印啊……”

壁画的角落，果然有个模糊的身影，穿着不合身的铠甲，后背隐约能看到个方形的印记。

城主的魂体僵住了，怨气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渐渐稀薄下来。“假死药……”他喃喃着，忽然笑了，笑声又哭又像笑，“我就说那酒不对……苦得像胆汁……原来……”

“小公子死的时候，怀里还揣着你给他画的护身符。”另一个英灵接口道，是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魂体，“他说，要让百姓以为城主还在，那些乱兵就不敢来犯……”

记忆碎片在怨气中翻腾：弟弟偷偷塞给他的药瓶，粮仓底下藏着的新粮，还有城破前，百姓们偷偷往他藏身的地窖里塞饼子……这些被怨恨压在最底层的画面，此刻像漏网的鱼，争先恐后地跳出来。

“那我这三百年……”城主低头看着自己虚幻的手，“我恨错了人？”

“你恨的是‘被背叛’的滋味。”哪吒收起火尖枪，看着他渐渐透明的身子，“可你把这滋味熬成了毒，连自己都忘了最初守的是什么。”

石壁彻底碎裂，阳光涌进来，落在壁画上，那些褪色的色彩仿佛活了过来。

城主望着画中嬉闹的孩子，忽然弯腰，对着壁画深深一拜。再抬头时，他的魂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一点微光停在壁画里那个老妪递水囊的手上。

“原来……太平盛世……”他最后一句话消散在风里，“我早就见过了……”

怨气彻底散了，英灵们望着那点融入壁画的微光，久久没有作声。老卒擦了擦眼睛，转身对着哪吒拱手：“多谢上仙……哦不，多谢小将军。”

哪吒摇摇头，看着壁画上重新鲜活起来的城池，忽然明白——有些怨念，不是靠打打杀杀能散的。

得让他们自己看见，那些被恨遮住的光，其实一直都在。

风穿过废墟，带着新抽芽的草木气息，吹得壁画上的衣角轻轻晃动，像在点头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