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步堂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扔,纸角弹起,又无力地躺平。三贤高中像一座迷宫,每转一个弯都能撞见校长的影子,可影子终究只是影子,抓不住实体。血理比他更狼狈:脸色青白,眼底两片淤青,像被人用记忆反复捶打。夜里只要合眼,樱花就铺天盖地落下来,花雨里有人嘶吼,有人倒地,还有一个背对他的白色人影。再这样下去,人先垮了。于是成步堂拍板:去医院,做催眠。
医院永远比想象中吵。消毒水味混着廉价洗手液,刺得人眼眶发酸。血理被医生带进治疗室时,回头看了成步堂一眼,那眼神像在说“如果我醒不过来,帮我记得”。成步堂点点头,却没跟进去——他怕自己在旁边,血理反而更紧张。
走廊长得没有尽头。成步堂来回踱步,皮鞋跟敲在地板上,嗒、嗒、嗒。经过护士站时,他脚步慢下来。那里乱得离谱:病历夹子横七竖八,钢笔滚到桌沿,半截还悬在空中,像随时会殉职。医院本该是强迫症的天堂,这里却像被小偷光顾过。
他随手翻了翻最上面那份病历。纸质不对,滑得像覆了层蜡;再翻,是一张镇静剂处方,剂量大得吓人,签名却糊成一团墨疙瘩,明显是故意为之。成步堂心里“啧”了一声,蹲下去系鞋带,余光瞥见柜子底下露出一角白布。拽出来——护士服,领口第二颗扣子不见了,袖口磨得起了毛,几点暗褐色血迹已经发干。他捏了捏扣眼,想起樱花树盆栽底下那颗带血珍珠纽扣,尺寸严丝合缝。不是巧合,是有人把线索硬生生掰成两半,一半埋土里,一半藏柜子底。
治疗室门开了。血理扶着门框出来,额头一层虚汗,唇色发白。“看见什么了?”成步堂问。
“还是樱花……有人吵架……护士的背影。”血理声音发飘,“但脸像被水晕开的墨。”
成步堂把护士服和处方递过去。血理指尖碰到血迹,猛地一缩,仿佛那血还温热。他抬头,眼里有东西在闪:“梦里那个人……也穿白衣服。”
回事务所,两人分头打电话。成步堂托检察院的朋友,血理联系在三贤医院实习过的学长。傍晚,档案传过来:林晓,三年前入职,离职报告写得潦草——“个人原因”四个字,日期还写错行。诡异的是,排班表上她的名字一直出现到今年三月,像幽灵打卡。更邪门的是,工资照发,社保照缴,人事系统却查不到她的新合同。
“要么有人顶替,要么……”成步堂没说完,血理已经接口:“要么林晓根本没走,只是换了个‘壳’。”
第二天,他们杀回医院。老医生在楼梯口抽烟,烟灰蓄了老长,一抖就掉。“林晓?辞职后就没见过。”老先生眯起眼,“不过最近值班那个姑娘……侧脸像,可说话没她那么软,走路也没声音,像飘着。”旁边的小护士补刀:“药品柜最近老对不上数,特别是那种要双签名的镇静剂,少了整整一盒。”
药房窗口,药剂师本来装哑巴,被成步堂一句“妨碍调查算共犯”吓得把记录全搬出来。签名清一色“林晓”,领药时间跟血理记忆里“出事那晚”前后脚。药剂师压低声音:“那药是管制品,正常人一次半片就睡得死沉,她一次领十片,谁敢问?”
血理盯着记录,指尖发凉。日期、剂量、签名,像一把钝刀,把他脑子里那团糨糊一点点刮开。他忽然抓住成步堂手腕:“我想起来了……梦里那个护士,袖口有磨损,跟我看见的那件衣服一样!”
线索终于咬合,像齿轮咔哒一声对上。有人穿着林晓的皮,在医院里来去自如,拿真药,做真坏事。可真正的林晓去哪了?是死是活?还是……成了某人的“材料”?
夜风吹得车窗嗡嗡响。血理靠在副驾,声音发闷:“下一步?”
“先找到这个‘林晓’,再顺藤摸校长。”成步堂话音未落,手机震动。陌生号码,只说一句:“再查,小心回不了头。”接着是忙音,像有人把刀架在电话线上,轻轻一划。
血理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忽然笑了笑:“至少我们知道,方向对了。”
成步堂没笑,他踩油门的手背绷起青筋。尾灯划破夜色,像给那句威胁回了句无声的——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