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魂野鬼

初华常常在剧烈颤动后气息微弱地同我说，有的人生来就是孤魂野鬼。可惜那种时候我往往所有的理智都被流失的力气裹挟殆尽，竟然一次也没认真的想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也许这就是上天弄人吧，我如今一次次对着床边由于反复拿起已经皱巴巴的，属于过去乐队的，由三角初华写的歌词，心底草草封存的所有的悲伤便又会突破白日习惯的表情面具，将身心吞噬。

夏季，八岁，小岛。

对岛上许多的孩子来说，夏日是乐趣横生的。

有暑期的长假，不用天天坐在教室。可以漫山遍野地奔跑；在海边看着游船来来往往；夜里偷偷溜上山看萤火虫，捉一些五颜六色或者叫声引人的小昆虫回家养起来，再看着它们逐渐死去，为死亡而哭泣；可以躺在夏日特有的草木茂盛生长而柔软无比的草地上观星……

对三角初华来说，夏季千篇一律。

她蹲坐在家里后头的小山丘上同样的位置，看渔船走着固定的轨迹，游船总是送来不变几批人，她甚至记得他们每年离开的时间；同伴们热衷的昆虫游戏，总是以那些小动物在漂亮或难看的笼子里慢慢失去力气，最后色彩消退声音哑掉作结，就像是一遍遍重复着死亡的戏码。

她会在晚饭后爬上山丘，顺势躺在平软舒适的草地，望着没有被树木遮蔽的那片天空，目光停留在闪着不同色彩，不同大小的星体间，驻足好几个小时。

星星大概是自己唯一的热爱，作为鲜少的可以让自己脱离长久孤独与无聊的事物。

小祥是意料之外的，上天赠与的礼物。

她在八岁的夏日踏上这片我们祖祖辈辈未曾离开过的岛屿，带着东京孩子特有的对岛上风俗的兴趣与好奇，激发我对外界的所有向往与疑惑。

我带着她在晚上登上山丘，她走的磕磕绊绊，裙摆也染上泥点，但看见山顶上的群星时双眼还是闪出兴奋的光彩。我拽着她在草地上奔跑，使坏抓树上的蜘蛛吓得她大叫，最后卧在木板上滔滔不绝地讲刻在我记忆里的星星，听着小祥发出惊叹的声音。

“好神奇啊，小初。我都没有认真看过头顶的星星呢。”

‘你平常不会抓虫子回家，在山上看游船或者看星星吗？“初华很是惊讶，她从不知道岛外的人们是如何过着每个夏天，她以为那些游船只是在许多像自己脚下一样的岛屿间穿梭，而不论怎样着装的异地游客都只是过着自己一样的生活。

“不会，我会花很多时间练琴，还要用许多时间学乐理。”小祥有些不快，但马上又兴致勃勃望向初华，“但是我还是很喜欢弹琴的，因为妈妈和小睦都会喜欢我的音乐。小初你会弹琴吗，我们可以一起学音乐，以后还可以合奏！“

初华有些茫然，她从没接触过小祥口中的音乐，无论是钢琴还是其他的乐器。但对方的眼神在像是墨色逐渐晕染开的黑夜闪烁，一如天幕中发着微光的星辰，攫取自己所有的注意与思绪，情感迫使自己几乎是不加思考地予以同意。

初华拿起了吉他。

小祥认为她更适合这样的乐器，所以初华练习和弦，勾弦，翻看小祥给她的乐理教程与吉他入门。

她弹得一点也不好，磕磕绊绊，还不时伤着自己的手。小祥总是准备好创口贴，一面帮她粘好一面劝她小心些。

手受伤的日子里，小祥会在一旁弹琴，钢琴柔和的音色滑过耳边，昭示弹奏者优秀的演奏能力。这时候初华总会默默颔首，隔着创口贴短暂触碰几下流血的地方，想着这样下去怎么可能和小祥合奏。

小祥离开的日子如期而至，但初华却像是从梦中猛然惊醒般猝不及防。

她在岸边看着对方向自己挥手，却怔愣着没有回应。只是等航船远去的浪迹都消散，再失魂落魄地回家，望着留下的吉他和指导书。

又回来了，漫无目的而了无意义的世界。

远去的不只是女孩，还有她曾给予自己的一点希望。

她像是海上迷途已久的船只，原本看到那点灯塔的指引光芒，好不容易近到大陆；结果海面又骤然刮起狂风骇浪，那点光芒消失在视野里，风暴过去一看四周，自己又回到远岸的海里。

回到小岛上的普通日子，就像是什么也未曾发生。自己还是合不来群，除学习外整日孤单晃荡着，有的孩子看着她人小好欺负就心眼坏的说一句，就像个孤魂野鬼一样游荡。

漫长的等待后的第二年夏季，小祥告诉她自己每年暑假会来岛上呆一个月。

她们旧友重逢，自然相当欢乐。不欢乐的时候也有，比如小祥发现初华在自己走后没再认真练吉他，而那些孩子还会偷偷说些她朋友的坏话。

“小初，这里坏人好多啊，我们一起去东京吧，我家在那个地方，我会保护你的。“祥子有些烦恼地说着，”但是我们还是要好好学习，或者你认真学吉他，你唱歌这么好听，到时候就可以和小睦的妈妈一样当大明星！”

东京，小祥的家，大明星。

初华至今都生命中不曾想象过的词汇被眼前的孩子自作主张写在人生规划里，以孩童的稚嫩与天真为底色，绘进自己的心底。

夏季，十六岁，东京。

小祥一手在身旁弹奏电子琴，另一只手在纸上写着乐曲。

哪怕是演出结束的休息室里，大家刚刚摘下面具，清理着被汗水浸花的妆容，小祥也在争分夺秒地编曲。

初华本准备先坐下休息，但还是转身拿了瓶水递给小祥。

“不用了，初华，谢谢。歌词写完了吗？”对方短暂的抬头拒绝，随后再次俯下身。

“辛苦了。”海铃同往日一样迅速换好便服，准备去赶其他乐队的活动。

Ave mujica成员回去后，初华来到公司另一处活动室——sumimi的休息室。

真奈早早到达，正坐在活动室看着新近的杂志。近些日子ave mujica作为横空出世的假面乐队，以高水平的剧本和演奏水准吸引来各大媒体的关注，甚至占据一些大型杂志的封面。

“啊，小初来了。”真奈听到门响，立马回头打招呼。

初华笑着回应，来东京几年，这样的营业式笑容几乎已经死死的粘在自己脸上，不论摄像机来自何处，都不会露出失礼的表情。

二人一时没再多说，真奈仍然笑着，但还是问出那个问题：“小初，制作人她们刚刚来问了，歌词有没有写好……我们下周要办演唱会，公司希望可以在演唱会上有新曲问世。”

初华不露痕迹地叹口气，脸上的表情没多大变化，“我会在今晚写完的。”

总是这样，初华坐在计程车内，望着窗外夜色想着从前。

小时候总觉得东京像是天际般遥远的地方，能实现所有的梦想希望和年轻人的倔强。事实上，这座城市对所有打拼的歌手艺人来说都太擅长遗忘。没有殷实的人脉与资产，谁也不知道所谓的“当红”究竟可以持续多久。

sumimi如此，ave mujica也是如此。

她来到东京成为偶像，组成sumimi，负责写团队的歌词与曲，弹着年少时寄托愿望的吉他，却只能唱着更少的歌，得到公司更少的关注。

Ave mujica冲上热搜前几，在台上戴着假面一展歌喉，听着台下沸腾的像是永远坚定支持的呼喊，还是会在后台争论无数次怎样才能走的更加长久。

东京是霓虹灯彻夜发光，地铁站深夜还在大声播放动漫广告的城市。

但她感觉自己像是街头的孤魂野鬼，不知所求不知所终，不爱人群，不爱音乐，可能从一开始就只是爱那个小时候闪着纯真热爱的丰川祥子。

她一个人走进家门，按开四下漆黑，没有生气的房间墙壁上的灯。

夏季，十八岁，东京。

“小祥，你真的要出国吗？”初华筋疲力尽地躺在床边，方才触碰与扰动激起的红温尚未散去，她用仅有的气力问边上意识已经模糊过去的同伴。

“嗯，初华……抱歉……”对方嘟囔着难以分辨的话语，只有身体在表意清晰明确地靠近。

祥子的父亲在她高一那年酒精中毒发病逝世后，小祥很长一段时间悲伤不已。

祖父很快得知这个消息，带着决心和体谅劝外孙女回家。具体情况和细节大家都不清楚。但初华看出来祥子动摇的内心，父亲已经去世，似乎也没必要坚持去怄气，他们间最大的矛盾已然消失，更何况老人对死者的过错既往不咎，只是劝祥子回去。

祥子回家了，当然ave mujica还是继续演出。

那段在外打工的时光在小祥身上留下了永久的烙印，她身上那种初华印象里，曾让她魂牵梦萦的事物似乎消去不少，她很少说起儿时的事情，那怕那是初华在东京只身打拼时的信仰与宝贵财富。

初华依然没办法热爱任何事物，连那点星光也很少看到，像是有什么东西不停席卷走自己本就为数不多的热爱。有些夜晚悲从中来，异样的排斥感与对孤独的恐惧几乎噬咬自己的身体灵魂，久久无法入睡。

祥子与外公的关系逐渐好转，加上她的优秀的成绩使然，外公决定送她去国外进修，以便回来接手一部分公司的业务。

到了升学的节点，大家都忙着考虑前程，曾经的“一辈子“的承诺，也渐渐再没人提起。

丰川定治作为投资方，与经纪公司商谈终止几年活动的事务，再由公司通知各个乐队成员与粉丝观众。

几周之后，报纸上刊登的新乐队与头版演唱会便会转移观众的目光；几个月后，或许ave mujica的故事便会在消退散尽的观众呼声里打上封条，像是尘封一段辉煌的历史。

夏季，二十岁，东京。

丰川祥子匆匆赶下飞机，甚至连着撞到好几个路人，习惯性地满口“sorry。“

三角初华死了。

昨天，自杀，家中。

这是昨日日本各大娱乐媒体的头版新闻，每个词汇都夺眶而来，让祥子头昏眼花。

她想打车去对方家，但路段作为事故现场已经封锁了，她只能回到自己家里，对着自己和初华良久没有过对话的的聊天框发呆。

当日夜里发布了她的遗书，警察也有些不敢确定，一张很大的白纸上，孤零零写着四个字——孤魂野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