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正文无关)
金麟台春深
腊月二十九,金麟台落了今年第一场雪。

秦忻立在廊下,看雪花簌簌落在金星雪浪牡丹纹的瓦当上,一点一点洇成水痕。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娘。”
七岁的金如松牵着一只毛茸茸的灵犬站在门槛边,杏眼微微垂着,睫毛在眼睑上落下一小片阴影。那狗是前几日金光瑶刚送他的,通体雪白,唯独鼻尖一点黑,起名“团墨”。
“仙子呢?”


“让阿凌哥哥带去后院跑了。”
金如松慢慢走过来,团墨亦步亦趋地跟着,尾巴摇得像一朵毛茸茸的云,

“阿凌哥哥说,狗要多跑跑才壮实。”
秦忻低头看他。这孩子说话总是慢的,每个字都要想一想才出口,不像金凌,噼里啪啦一串爆竹似的。但她知道,阿松心里什么都明白。
“你阿爹呢?”


“在书房。”
金如松仰起脸,

“娘,我可以去给阿爹送茶吗?”
秦忻弯了弯唇角,替他理了理领口那圈雪白的绒毛:
“去吧。走路看着点,地上滑。”


金如松点点头,迈着小步子往书房去了。团墨颠颠儿地跟在后面,留下一串浅浅的爪印。
书房里燃着炭盆,暖意融融。
金光瑶正伏案写着什么,听见叩门声,头也不抬地道了声“进”。待看见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他的笔尖顿了顿,眉眼间那点惯常的疏离便化开了。

“阿松?”

“阿爹。”
金如松捧着一只青瓷茶盏,小心翼翼地走进来,

“娘说,让阿爹喝口热茶。”
团墨也跟着挤进门,一溜烟跑到金光瑶脚边,把湿漉漉的鼻子往他袍角上拱。金光瑶失笑,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这才接过茶盏。

“手怎么这么凉?”
他握住儿子的手,微微蹙眉。
金如松乖乖地让他捂着,慢吞吞地说:

“刚才在外面玩了一会儿雪。阿凌哥哥堆了个兔子,被仙子一头撞散了。”

“那你呢?”

“我……”
金如松想了想,

“我在旁边看。”
金光瑶看着他,笑意在眼底浮起来,又沉下去,沉成一种说不清的柔软。他把儿子抱起来,放在膝头坐着,指指案上的纸:

“看看这是什么?”
金如松低头去看。纸上画着几盏灯,圆滚滚的,灯面上描着金星雪浪的纹样。

“灯笼?”
他抬起头,眼睛里亮了一点。

“嗯。”
金光瑶点了点他的鼻尖,

“明儿个除夕,阿爹给你们扎灯笼。你一盏,阿凌一盏。想要什么颜色?”
金如松认真地想了想:

“金色。和阿凌哥哥一样的金色。”

“好,金色。”
金光瑶把下巴抵在他发顶,轻轻蹭了蹭,

“阿松真乖。”
窗外雪还在下,窗内炭火噼啪响了一声。金如松靠在父亲怀里,团墨蜷在他脚边,一人一狗都暖和得有些犯困。
金光瑶低头看他渐渐阖上的眼睛,忽然轻轻开口:

“阿松。”

“嗯?”

“以后每一年除夕,阿爹都给你扎灯笼。”
金如松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嘴角弯了弯。
午后的金麟台热闹起来。
金凌今年十一岁,正是最闲不住的年纪。他额间一点朱砂,眉眼生得极好,只是那股风风火火的劲儿,跟谁都处得来,唯独坐不住。

“小叔叔!小叔叔!”
他一路跑进书房,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金光瑶刚从内室出来,听见这嗓子,下意识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金凌刹住脚,压低声音:

“阿松睡着啦?”

“刚睡着。”
金光瑶看他跑得脸颊通红,抬手替他擦了擦额角的薄汗,

“跑什么,后面有狗撵你?”

“没有!”
金凌笑嘻嘻的,

“我就是想问问小叔叔,明天除夕,能不能放烟火?我上次看见库房里有一箱子,可大可大了。”

“那是特意给你留的,难道要留到积灰吗?”
金光瑶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语气中带着几分佯装的嗔怪,

“只有一个要求,必须过了子时才能放,不许偷偷跑出来提前点燃。”

“知道啦!”
金凌满口答应,眼珠一转,

“小叔叔,那我能带阿松一起放吗?”
金光瑶沉吟了一下:

“他胆子小,别吓着他。”

“不会的!”
金凌拍着胸脯保证,

“我护着他,谁也不许吓他。团墨也护着,仙子也护着。”
金光瑶被他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了。这孩子,明明自己还是个半大娃娃,倒一副小大人的样子。他想起从前,金凌刚被抱来金麟台的时候,小小的一个人,谁抱都哭,唯独自己伸手,他便抽抽搭搭地靠过来。
那时候金如松刚会走路,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嘴里“哥哥、哥哥”地叫。两个孩子一前一后,像两只毛茸茸的雏鸟。

“小叔叔?”
金凌见他出神,扯了扯他的袖子。
金光瑶回过神,笑道:

“那说定了,你护着他。要是护不好,明年可没烟火了。”

“保证护好!”
金凌响亮地应了一声,又一阵风似的跑了。
傍晚时分,雪停了。
秦忻命人在正厅里摆了两张小几,几上放着热好的牛乳和各色点心。金如松睡醒了,被金光瑶牵着走进来,金凌早就在几案边坐不住了,一见他就招手:

“阿松快来!这个梅花糕可甜了,我给你留了一块!”

金如松慢慢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接过那块梅花糕,小小地咬了一口。

“甜不甜?”

“甜。”
金凌心满意足地笑了,又拿起另一块往他手里塞:

“那再吃一块。”
“阿凌,”

秦忻笑着拦住,
“他吃不了这么多,你自己吃。”


“那给他留着。”
金凌把糕点小心翼翼地放回碟子里,

“明天再吃。”
金如松低着头,嘴角弯了弯。他不太会像金凌那样笑出声来,但每次和金凌在一起,他的眼睛里就亮晶晶的,像攒了一小捧星光。
金光瑶坐在上首,手里捧着一盏茶,目光从两个孩子身上掠过,最后落在秦忻脸上。她正低头给金如松擦嘴角的碎屑,侧脸温婉安静,像这金麟台上无数个寻常的黄昏。
可他知道,这寻常有多难得。

“阿爹。”
金如松忽然抬起头,

“明天我可以和阿凌哥哥一起守岁吗?”
金光瑶看向金凌。
金凌立刻挺起胸膛:

“我看着他!保证不让他睡着!”

“就连你自己,恐怕也未必能完全守住吧。”
金光瑶轻笑出声,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与了然,

“罢了,随你们去吧。若是困了,便睡吧,切莫硬撑。”
两个孩子齐齐应了一声,又凑到一起,嘀嘀咕咕地商量明晚的烟火要怎么放,灯笼要怎么挂,点心要吃什么。
秦忻起身走到金光瑶身边,在他旁边的椅上坐下,轻声道:
“想什么呢?”

金光瑶沉默了一会儿,望着那两个挨在一起的小脑袋,低声道: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样挺好的。”
秦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没有接话,只是轻轻覆上了他的手。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金麟台的灯火次第亮起。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爆竹响,是哪个心急的小厮提前试了试年味。金星雪浪的灯笼挂在廊下,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光影落在地上,碎成一片温暖的涟漪。
金如松靠在金凌肩上,渐渐有些犯困。金凌便不动了,任他靠着,嘴里还在小声说着明晚要怎么放烟火。
团墨和仙子趴在一起,两只狗挤成一个毛茸茸的团子,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
金光瑶看着他们,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秦忻侧头看他:
“笑什么?”


“没什么。”
他摇摇头,把她的手握紧了些,

“只是觉得,明年也该这样过。”
秦忻没说话,只是把另一只手也覆上来,暖着他的指尖。
远处又响了几声爆竹。除夕前夜的金麟台,安静而温暖,像一只拢着烛火的手掌,小心翼翼,却满满当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