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有火没出撒，当即就扛着那万钧重量试图起身，他那扶着火尖枪的手上青筋盘虬，浑身紧实的肌肉尽数绷起。

他双目发红，脊背撑的咔咔作响，近乎崩裂，竟真的叫哪吒咬着牙一寸一寸颤抖着站了起来！

"千七杀劫落的有零有整，"哪吒紧咬着牙，连话音都紧绷成一线，却依旧能听得他嘲讽的嗤笑，

"不过可惜，我不是那种数着数往前走的人…"

"哪吒，"元始天尊轻叹一声，他抬手关了玉虚宫正殿大门，再开口时声音竟多了些许慈祥："你的杀劫该是到你不杀为止啊。"

"你说话还不如放屁。"

哪吒听了这绕来绕去的屁话后直皱眉，他此刻就是分不出丁点力气来，不然肯定是要和这老天尊对上几招。

元始天尊看他那眼神就知道哪吒在想什么，不过他也不生气，只和声问："你想没想过自己为何要靠近转世后的华盖星君？"

哪吒当然想过。

那日莲池之上掐着敖丙脖颈时，他就在叩问自己的内心了。

自己在干什么？为什么要纠缠？

因为敖丙从未执着于东海一战的生死吗？

可是自己在爱上敖丙前，也从未曾执着过那场死生。

他只是因为在那日莲池之上、在敖丙剔透眸之中，看到了他自己而已。

因为那日敖丙透过自己那无边杀伐的显相，试图寻找着百年前东海畔的那个少年。

哪吒喉结滚动，他对上元始天尊的眼眸，忍不住勾起嘴角，看起来邪性得很，边喘着粗气边笑着回道，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因为他长得好看。"

"……"元始天尊在听了哪吒这不着调的话后，长眉终于忍不住蹙了起来。

而哪吒心中却静了下来。

他一生都在与这命业厮杀，凭什么就命由天定？千七杀劫、诸般业障又如何？他心中有定法，他偏要自己说了算。

他不觉痛不知累不伤心不动情，他事事从心、步步反抗、刻刻清醒。

却偏深得其道、生杀成圣、法力通天。他是杀神。

燕山那夜大雪如沸，敖丙一声"哪吒！"穿透他的神魂。

那百年前片刻未滞的火尖枪骤然停止。

辗转万里，寸心不改。

千七杀劫于他便终如无物。

"你…"元始天尊忍了一会，刚要开口，便被哪吒出声打断。

"你要说的话我懂了，可我问你，"

若是如此、若只是如此，何故平白叫敖丙死生一场，哪吒觉得内心苍茫悲凉，他费力咽下喉头血沫，质问有声：

"千年也好、万年也罢，杀劫我一个人未尝不能熬过来，熬不过来也算了，为何把敖丙拉进来？"

为何要叫他水淹陈塘关？

为何要让他介入到杀劫的因果之中？

"哪吒，敖丙从没介入你的因果，

元始天尊垂眸看着眼前倔强万分的人，抬手隔空点上哪吒的额头，拨云见日一般，那里渐渐现出一赤红色、半太极形状的印记，只听元始天尊淡声答道：

"那是他自己的因果。

"你有你要走的路，他也有他要走的路，只是你与他本就是同生双魂，因果纠缠便再生因果。

"所以不如物尽其用，索性就把我们的因果纠葛推进封神之战中？"哪吒咬牙责问那无上天尊。

三千世界，他不知道他与敖丙的因果在别的条件下都会有怎样的可能，却明白他与敖丙历尽千帆如今也算圆满。

可他就是为敖丙的来路而心痛万般、愤怒非常。

元始天尊轻声道："哪吒，封神之战后三界秩序已定，你功不可没，封神榜不日便要公布，你将受封九重天阙总元戎。"

哪吒却因他这句话出离愤怒了，他周身有赤焰燃起，腾腾向上，"轰！"的一声巨响，玉虚宫正殿那玉质地面碎了个彻底！

甚至不只是正殿，哪吒强行冲破元始天尊那术法之后，万钧重力荡然泻开，以正殿为圆心，整个玉虚宫的地面瞬息碎裂，山峦崩摧一般，玉虚宫边缘处已经脱落坠跌。

"我与敖丙经历种种都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受你这狗屁的封赏！"

方才熄灭的三昧真火骤然裹挟了玉虚宫正殿，哪吒提枪而立，神纹如焰，他双目凶忿，逼视着元始天尊，呵骂道。

元始天尊已经习惯了哪吒行为，不恼不燥，淡声说道："敖丙也将受封十万魔王都领袖，与你名号相并而立，你也不愿意？"

“……”

封神之战后，三界秩序皆由天庭管理，妖魔自然也包括在内，封给敖丙的这个神位是统帅三界所有妖魔的，无论神职、神权还是神威都可与自己一较高下，是真正意义的上神。

所以哪吒沉默了。

敖丙这百年过得太辛苦，封神一战他虽未参与，但正是因为他，天庭才能不费一兵一卒稳定四海万万妖魔。

敖丙功不可没，这是敖丙应得的神位，或许还是敖丙幼时的理想。

敖丙那么好又那么厉害，就应该光明正大的站在众神之首。

哪吒就蹙眉望着元始天尊，他周身依旧烈火滔滔如滚浪，不肯妥协半分。

可他却生平第一次的、动摇了。

敖丙这次醒来时，荷叶上没有哪吒的身影，他不解的唤了声哪吒，可乾元山上也一点哪吒的声音都没有。

哪吒平素不都是等他醒的么，怎么今天留他一个人？

虽然天上地下没几个能伤的了哪吒的人，可敖丙心里还是有些莫名慌张，他化作人形、穿好衣衫，开始四处找哪吒。

可找了一圈下来，却只在那莲叶上找到了哪吒之前捏的那个丑萌的泥巴娃娃。

想着哪吒之前化身成这娃娃的样子哄自己，敖丙便把那泥巴娃娃放在院中石桌上，自己蹲下后高度刚好正对着它，只听敖丙蹲在桌前小声说道，

"哪吒哪吒～"2

果然，那泥巴娃娃听了敖丙的这句话，当即有生命般神采奕奕的站了起来。

只见泥巴娃娃用他一大一小的眼睛爱慕的望着敖丙，而后踉踉跄跄用一长一短的腿走到石桌边缘，小心翼翼的抬手碰了碰敖丙的脸颊。

然后那个泥巴娃娃竟然开心的跳了两下。

这是自己曾经施在小龙玩偶上的法术，果然叫哪吒学了去，堂堂通天太师竟然还偷师！

敖丙心下柔软，便抬手摸了摸那泥巴娃娃的小脑门，轻声问他："你看到哪吒去哪了吗？"

那泥巴人偶点点头，一指西边远远的地方，然后假装自己有风火轮，唰唰唰的在石桌上迈了几个滑步出来。

"西边吗。"

敖丙起身望着远方，微微蹙起眉头，他知道哪吒做什么去了，他早知道哪吒肯定留不得无量仙翁，但敖丙没想到哪吒这么快便有了动作。

"多谢了，好好看家，太乙师伯回来记得给他说一下。"敖丙一摸那小泥人的脑袋，而后起身疾驰向玉虚宫方向去了。

流光破空，千里奔袭。

敖丙远远看到玉虚宫上下焦黑、一点点碎裂崩塌时出了满身冷汗，那是三昧真火烧后的样子。

元始天尊今日在不在？他会容许哪吒这般作为吗？哪吒还好吗？

敖丙紧扣的拳在看到烈烈燃烧的玉虚宫正殿时瞬间放松了。

太好了，哪吒没事！

敖丙化出龙身，凝聚法力，他向后退了退，猛然撞在玉虚宫正殿紧闭的大门上。

冲击波瞬息荡开，玉虚宫崩裂的地基又接连坠落许多，远看去这天上仙宫已经是一个危如累卵的废墟了。

"这哪来的龙妖？！竟敢擅闯玉虚宫！"

有人见玉虚宫是真快崩散坠落了，赶忙上去拦敖丙，还不等他近了敖丙的身，上半身便凝出巨大的苍蓝玄冰，看上去像一个笨重的小乌龟。

"那是华盖星君！你没听说他和通天太师那档子事吗？快躲远点。"那被冻住的仙人叫同门师兄一把拉走了。

“……”

敖丙装作没听见，又向后飞了飞，猛的撞向正殿大门。这一下力道远胜方才，整个昆仑山脉都跟着震了一震。

可却依旧未撞开玉虚宫的正殿门，敖丙撞得有点晕，便悬在半空晃了晃小龙脑袋。

定神之后敖丙蹙起眉头，竭尽全力撞向殿门﹣可殿门却倏地打开了！

一条银蓝色小龙猛然冲入殿内，就那样直直撞向大殿正中的哪吒！

敖丙试图减速，却还是力道极大，他看到哪吒有所感知的回过身，嘴角还压着笑意，哪吒就站在那，凝聚法力后朝他张开怀抱。

说时迟那时快，敖丙手忙脚乱的变成人形，"砰！"的就与哪吒扑了个满怀！

那人饶是开了法力的通天太师，也还是被那直冲而来的小龙撞飞了出去。

两个人就紧紧抱着，在玉虚宫正殿里滚了不知几滚。翻滚之间，敖丙听到哪吒忍不住的低低的笑。

他们最终还是"咚！"的撞在大殿梁柱上才停下，敖丙乱七八糟的坐起来，顾不上个人仪容，慌忙的检查给他当肉垫的哪吒有没有受伤。

哪吒撑坐起身，一抚敖丙后颈，止住敖丙动作后与他额头相抵，轻声对敖丙道："敖丙，天尊有话对你说。"

"?"

敖丙闻言戒备起身，他拉起哪吒，简单整理了散乱的头发和衣服，而后拱手行礼问道："天尊有何事相告？"

元始天尊这才飘然落到二人身边，开口时语气似乎要比方才和哪吒说话慈祥一些，只听他道，

"敖丙，这百年来你付出颇多，天庭要封你为十万魔王都领袖。"

敖丙闻言先是一愣，而后缓缓摇了摇头，他声音是那般温润，语气又是那般不卑不亢，只听他坚决道："我不愿意。"

哪吒与敖丙并肩而立，闻言轻笑出声，不知是打心底的快乐，还是在嘲笑着什么。

这就是敖丙。

他这样想。

"和哪吒并立三界元帅之位也不愿意？"元始天尊这样问。

"哪吒封神之战中战功赫赫，这种程度的职务是他应得的。如果我也想要，早年我便会参加封神之战了，"

敖丙平和非常的温声说道："我的确不想，也不愿被受封，天尊另寻他人吧。"

"你啊。"元始天尊叹道，抬指冲敖丙打出一个气团。

那气团"咻﹣-!"的飞出，力道极大，正中敖丙额头，弹了敖丙一个响亮的脑瓜崩！

"唔！"敖丙叫他弹得两只手捂住额头，向后仰了一下，被哪吒稳稳接在怀中。

"你干什么？!"哪吒当即喝道。

敖丙揉了揉被弹红的脑门，那红印处便慢慢现出了一个苍蓝色半太极状的印记。

那个印记与哪吒额间的印记相反，却刚好可以与它拼成一个完整的太极。

"闹也闹了，问了问了，你们回去吧。"元始天尊短时间内不太想看到这两个人，尤其是哪吒了。

"无量仙翁呢？"哪吒却道。

"他自也有他的因果。"元始天尊想到自己的大弟子，终是闭上眼睛，轻叹一声。

哪吒终于敛去那一直以来的杀伐之态，露出近乎冰点的冷静来，

"天尊，若你或是天庭再起一点利用敖丙的心思，千年万年、生生世世，我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杀了你们。"

哪吒感觉到敖丙紧紧握住他的手，他也温柔有力的回握着敖丙。

只见哪吒一点头，对元始天尊道了声"告辞",便与敖丙相伴下山去了。

"鹿童。"元始天尊沉声唤道。

殿外指挥仙众修缮玉虚宫的鹿童闻言蹙眉，不动声色简单与众人交代了修复分工后，独自一人进了殿中。

玉虚宫正殿大门在他踏进后轰然紧闭，元始天尊就站在大殿正中，他的身前就是一大摊猩红血与碎肉，那是无量仙翁叫哪吒剜开胸腹时留下的。

哪吒与敖丙说笑着相伴下山的场景尤在他的眼前。

无量仙翁已经死了吗？

鹿童垂眸思虑着，他避开那摊血迹上前，单膝跪地施礼恭敬道："鹿童见过天尊。"

"哪吒说百年前东海之事你也有参与，是真的吗？"元始天尊垂眸看着恭敬跪在地上的青年，幽幽问道。

破生其三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