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说着,便看到敖丙眼睫轻颤,像是就要流下泪来。
哪吒从来不知,原来有的人决定敞开心扉时,是会如此的温驯柔软、是会哭的。
他更不知,原来真的有人泫然欲泣前是这般眼尾绯红、含珠带露的漂亮模样。
"你今日还会骗我吗?"见敖丙不答,哪吒又一次问。
话语间他的目光如有实质般的一遍一遍描摹着敖丙的眉眼,像是要将那轮廓刻于心间。
是而敖丙抬眼对上哪吒那灼热侵人的目光时,心头一惊,倏地就红了整个眼眶。
"太师要问什么呢?"
那目光几乎要把他灼伤,所以敖丙这样问着,熟悉又取巧的给自己留了方寸后路。
"敖丙,回答我的话。"可哪吒沉声要求,不许他退,连最后喘息的空间都不肯再留给他。
哪吒此刻分明是眉目含笑的,分明是比过往都温和的,可敖丙却觉得他那话音强硬到不容置喙、又循循善诱到蛊惑人心。
"好…我答应你。"
还真是满盘皆输,敖丙望着哪吒,毫无察觉的握住他的衣角,苍蓝眼眸在答话时滚落出一滴泪来。
只见那泪水倏地溢出眼眶、划过面颊,悬于下颚又无声滴落。
哪吒下意识抬手一接,那温热的泪珠就落进他的掌心,摔了个粉身碎骨的剔透晶莹。
他捧着那泪珠,只觉手中如落千金重,撼动着他的心。
"哪吒,我答应你,我今日不会骗你。"敖丙的声音在颤抖间一字比一字诚恳坚定。
哪吒抬手安抚般轻柔和缓的抚过敖丙的龙角、耳尖、侧颈,最后将手停在了他的肩头。
只听哪吒开口问道:"你那日镜中所见,是你不恨我的原因吗?"
"是。"敖丙轻声回答,既感叹于哪吒这个问题的巧妙,又感慨于哪吒那无声的照顾。
因为比起让敖丙自己全盘陈述,哪吒猜测发问、敖丙回答是否的方式实在是太温柔了,刚好适合用在第一次吐露心声的小龙身上。
"还真是。"
哪吒得到答案后笑的愈发明显了,于是他又问:"你心乱抄错《清静经》是因为得知那日我没杀那泥鳅精?"
"…嗯,"敖丙坦诚答着,复又想到了什么,补充道: "但我不是怪你。"
"我知道。"哪吒又一次印证了自己的猜测,从方才见到敖丙开始,他的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敖丙将哭未哭,身上却一直紧绷的有些抖,他情绪中压抑着躁动的不安与期待,声音听起来带着点哭腔。
袒露内心的人是会紧张成这样的吗?
哪吒没听过谁和自己袒露过内心,他觉得若真是这样,敖丙此刻倒像是主动露出柔软肚皮又害怕的小龙,怪惹人怜爱的。
他接着又问:"镜中所见也是这件事吗?"
可这次敖丙却摇了摇头。
其实问之前哪吒就大概知道不是,因为镜中所见让敖丙不恨他的事大概率发生在一百年前。
但那日敖丙说的"析骨析肉,一命抵一命。"必然是假的 那原因还能是什么?
哪吒想不出自己百年前还做过什么能让他不恨的事来。
他与敖丙过往的桩桩件件事占据着哪吒的神思。
「我抄《清静经》不是为你。」
「我析骨析肉不是为你。」
思绪急转间,哪吒似乎恍然琢磨出什么端倪来,他那笑容终于开始有点发苦了,只听他问道,
"镜中所见,可是我析骨析肉?"
话音落了,敖丙点了点头,望向哪吒的眼中如风皱涟漪。
敖丙不恨他是因为「析骨析肉」。
却并非因为「一命抵一命」。
哪吒思及此,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因为他当年析骨析肉不是为敖丙,而是为自己。
那他的析骨析肉对于敖丙来说,又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又凭什么能抵得过剥皮抽筋的痛苦?凭什么成为敖丙的执念呢?
"为什么…?"所以哪吒听到自己问。
"因为…"
敖丙闻言凝眉,兀自叹息,良久良久,他才哽咽着开口,
"因为我真的很羡慕你,哪吒。"
敖丙再抵不过情绪,一边说,泪珠一边纷纷如雨坠落。
他闭上眼,只觉心头如释重负,像是放下了一切,终于等到了自己对自己的期待与宣判,他哽咽着,说出了那余韵难歇的话,
"如果…如果百年前,或是如今的随便哪一
天,我也能如你那般就好了。"
我也能为自己析骨析肉就好了。
哪吒望着敖丙泪水滚落,听着他那近乎自毁的剖白,震撼到心神大动。
他伸手去接敖丙滚落的泪,又抬手去擦敖丙叫泪水润湿的脸,他的指腹轻扫过敖丙的眉眼,可无论如何,他都无法止住敖丙的哭泣。
哪吒不知如何是好,神情中满是慌乱与不知所措。
哪吒很想知道为什么,他想知道究竟为什么敖丙会羡慕他惨烈的死,想知道究竟是什么让敖丙有这样自毁的想法,又是什么让他一直痛苦到如今。
他明明只要问出来就可以了,他知道敖丙今日绝对不会与他说谎,他知道自己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
可再开口,哪吒却只听到自己说:"别哭,敖丙。"
哪吒无论如何都不忍心,他不忍心让敖丙去亲述那让他痛苦至此的话了。
他把敖丙搂在怀中,不断不断抬手擦去他滚落的泪。
哪吒只觉得敖丙此时此刻是水是风,哪怕搂在怀中,哪怕他紧紧握着,敖丙也将要从他的指缝怀抱间流逝而过,再也寻觅不到。
"我不问了,不哭了好不好?"哪吒俯下身来轻声说着。
俯仰两世,唯有此时,哪吒的心痛的像是要被生生撕碎。
哪吒这人像烈火,诸事诸情向来毫不遮瞒,似乎人人得见、人人可论,犹有将所有都在太阳下摊开曝晒的架势。
落在他身上的诸般偏见、误解、苦痛、杀伐、命业,都只会让他无限靠近淡漠与暴怒的两极,让他愈沉愈寒、愈燃愈烈。
因此哪吒从未哭过。
他也未曾见敖丙这般哭过。
他既不知敖丙为何哭泣,又不知今日要从何安慰才好。
他手足无措,心如刀割,他苍白哄着,却终是无可奈何。
"为什么,为什么不问了…"他听到敖丙在自己怀中颤声发问。
他感觉到敖丙拽住了他的衣襟,用力将他拉下。
"为什么不问,你继续问、问我为什么想要像你一样析骨析肉! 哪吒,你问我啊…"
敖丙流着泪,仰起头对哪吒低声吼着,说到最后近乎哀求,他情绪起伏太大,像是字字泣血。
哪吒看着敖丙这般难过,只觉析骨析肉也不过如此,抵不过他此刻心痛一分。
"敖丙,放松,放松…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问。"
哪吒把摇着头的敖丙抱在怀里,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背。
就这样良久良久,久到仿佛天地初开,到如今春光可叹。
真的是过了很久,久到哪吒感受着敖丙的胸腔剧烈起伏到平息,感受着敖丙的抽噎缓缓停下,他轻叹出声,垂下眼想要看看那人,却觉得眼眶酸胀。
"好点了么?敖丙。"哪吒开口时,发现自己的咽喉也酸胀非常,声音哑的可怕。
"不问了你就放开我。"
然后他听到平复过情绪的敖丙在自己怀里闷声说道。
华盖星君在他面前露出的那点脆弱,就这样转瞬即逝了。
哪吒闻言心中遗憾又放松,他无端吞咽了一下,而后轻叹出声,却没有放开那人。
"刚才问的时候你也没说不给抱。"他开口逗人,声音几乎带着劫后余生的松弛与懒散。
"问也不给抱,"
敖丙想推开他,却如何也推不动,只反手去扯哪吒放在他腰上许久的手:"你把手从我身上拿下去…"
"哦,你说哪只手?"
哪吒失笑出声,原是刚才看敖丙哭太慌乱,他下意识召出法相手忙脚乱了一番。
"李哪吒!"法相是这么用的吗?!
敖丙正处在情绪爆发后的自我尴尬阶段,他很是恼火自己,便仰头质问哪吒,却看到了哪吒发红的眼眶。
".……你哭了?"敖丙从没见过哪吒这样。
"我哭什么。"哪吒随便抬起一只手擦了下眼眶,确实没擦到泪水。
"那你…"那你眼睛怎么红了?
"那你放手!我要洗脸。"敖丙终是没问出口,他皱眉垂眼,狠推了哪吒一把。
"不许躲我。"哪吒当即反应过来敖丙的逃避,更是不肯放人。
两人僵持之间,便听到门口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大叫。
"啊啊啊!!你是谁!!!不许欺负星君!!!"
哪吒不耐烦轻啧一声,想着这混小子确实有点天资,解咒解的还挺快。
"你放开星君啊啊啊!!!"抱玉大喊大叫着冲了过来,他'咚'的起跳,而后挂在了哪吒身上,'嗷呜'一口咬上了他的胳膊。
"呜呜呜呜星君他打我…"
抱玉坐在太师椅上,呜呜咽咽的抱着头,脑袋上出现一个新包,哪吒刚敲的。
哪吒大马金刀坐在另一个太师椅上,支肘撑脸,一脸被打断了正事的阴沉和不爽,闻言他斜睨了抱玉一眼,眼神中满是警告,气压低到可怕。
只见哪吒脑袋上也出现了一个包,敖丙刚敲
的。
"呜……"抱玉叫他盯没了声息,憋着嘴委屈巴巴的抽鼻子。
"好了,别哭了,擦点药就不疼了,你说你咬他那么狠做什么?"敖丙说着俯身给抱玉头上的两个包分别擦上药。
哪吒侧过头看着那方才自己还在哭的人,心中无端沉重。
他本因为今天揭开了敖丙的心迹而开心,却发现了那层心迹之下藏着的更深的东西。
那东西深到让敖丙无时无刻不在忍耐,日日夜夜保有着想要自毁的想法。
从前这些该是都与哪吒无关的,而从今往后,这些事一日不弄清不解决,就一日是他的心结。
"太师,药你自己擦吧。"敖丙说着将药膏递给他。
哪吒却只是抬起被抱玉咬伤的胳膊,沉默的与敖丙对视着。
“……”
似乎是经历了一番天人交战,敖丙过了好一会才皱起眉,伸手沾了药膏涂抹在哪吒胳膊那处出了血的牙印上。
"一会我还要回东海一趟,我父王见了太师恐怕要动怒,就不能同路了。"敖丙给他涂完伤药开口送客,话音就落在不能同路上。
就像又缩回壳里的海螺。
"我也要下凡一趟,算算时间人间该是上元节了,要不要先转转再回东海?正好同路。"
哪吒却偏要与他同路,所以哪吒邀请着,在那只闷不做声的海螺旁边丢下明显的诱人饵料。
他知道敖丙不会拒绝他。
"…也好。"果然,那只小海螺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自愿上了钩。
敖丙收拾了许多给族中长辈准备的的见面礼,又交代了抱玉一些话后便准备同哪吒出发。
敖丙刚开星君府的大门,便看到四五位神官在自己府门前一般路过,眼神还时不时瞥向他。
敖丙:"?"
他怎么记得自己这星君府位置偏僻得很,十天半月也不会有人路过来着?
敖丙一侧头,又发现路口拐角还躲了几个神官。
莫不是方才知晓哪吒和他在一起,来他这堵哪吒准备贺寿的?
敖丙知道哪吒不喜欢,正想解释几句让他们散了。
谁知身后大门叫人一把拉开,哪吒就那么直接走了出来,站在了敖丙身后。
敖丙没看到哪吒神情中溢满的不耐与警告,他只看到那几个神官见哪吒出来后登时如鸟兽散,一时间就都跑没了影。
"??"这是在做什么?
敖丙无法理解,只听哪吒对他道声"走了。"而后他带着一肚子不懂,与哪吒一起腾云而起,凡去了。
抱玉哭够了振奋起精神走了出来,他关上府门,暗自下了决心,有朝一日他一定要打过那个脾气差的六臂坏人!
于是乎他便准备在门口打坐修炼,却听到路口有人叫他。
"小神仙,刚才你哭那么大声,是发生什么了?"只见路口藏着的那个神官小声问他。抱玉想起了方才哪吒欺负星君、又欺负自己的嚣张作为,抽了抽鼻子,'哇'的一声又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开始跟那边的几位好心神仙诉起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