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袖底墨痕

乱葬谷阴风卷着枯败的碎草呼啸而过，灰蒙蒙的天光被连绵的崖壁割得支离破碎。谷中遍地乱石荒坟，断朽的木碑歪歪斜斜插在泥土里，空气中混杂着腐朽的泥土腥气与若有若无的魔气，比药园残留的气息更加浓郁刺骨。

掌门领着一众长老快步立在谷口，衣袂被谷风猎猎掀起。弟子们分列两侧，法器已然出鞘，寒光层层叠叠，人人神色紧绷，不敢贸然踏入谷中。

“魔气聚于谷腹，贸然闯入恐中埋伏。”白须长老抬手拦住想要径直突进的弟子，目光沉沉望向幽深的谷底，“魔修最擅布下陷阱，不可轻举妄动。”

四长老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宽大的道袍袖口微微垂落，那一点不易察觉的黑色污渍隐在布料褶皱之间，他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眉头紧锁，低声附和。“不错，乱葬谷地形复杂，沟壑纵横，若是对方设下杀阵，我们会陷入被动。不如先遣弟子入谷探路。”

萧寒靠在沈清羽身侧，身上旧伤尚未痊愈，脸色依旧泛着病态的苍白，他不动声色斜睨了四长老一眼，眼底寒意更甚。方才对方说话之时，指尖下意识摩挲过袖口，分明是在遮掩罪证。

沈清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手指悄然握紧青冥剑的剑柄，没有当众戳破。此刻敌暗我明，没有确凿证据，贸然发难只会打草惊蛇。

掌门略一沉吟，正要下令，谷底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闷哼，穿透呼啸的风声，清晰传到众人耳中。

“是三长老的声音！”一名弟子失声喊道。

不等掌门安排，几道黑袍黑影骤然从乱石之后窜出，黑雾翻涌，数道漆黑如墨的魔刃裹挟着凌厉劲风直扑谷口众人。

“动手！”

掌门一声喝令，各色灵光骤然亮起，法器碰撞的脆响响彻山谷。剑气与魔气相撞，炸开阵阵黑雾，碎石尘土漫天飞扬。

魔修人数不多，招式却阴狠诡谲，招招直取修士经脉要害。沈清羽提剑上前，青冥剑清光大胜，一剑劈开迎面袭来的黑雾，剑光流转之间逼退两名魔修。

萧寒强忍胸口翻涌的刺痛，抬手捏出法诀，淡银色灵力化作锁链飞射而出，缠住一名魔修的脚踝。只是旧伤牵制，灵力运转不畅，锁链微微震颤，险些崩断。

“小心。”沈清羽余光瞥见，侧身挡在萧寒身前，一剑斩碎袭来的魔毒飞针。

混乱厮杀之间，四长老看似奋力对敌，出手却处处留有余地，好几次明明可以重创魔修，都刻意偏开招式，目光不断往山谷深处瞟去。

就在这时，谷底深处传来铁链拖拽的声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乱石高台之上，三长老浑身锁链缠绕，满身血污垂着头，衣衫破碎不堪，经脉被魔气侵蚀，气息奄奄，锁链的另一端牢牢钉进岩壁之中。

“三长老！”

白须长老又惊又怒，便要冲上去救人。

“别过去！”萧寒厉声喝止，“那是圈套！”

话音未落，三长老猛地抬起头，双眼漆黑一片，瞳孔全无半点神采，周身翻腾起滚滚噬魂黑气。他被噬魂草的汁液彻底控住心神，已然沦为魔修的傀儡，手腕铁链哗啦作响，狂暴的魔气朝着靠近的众人狠狠席卷而来。

被操控的三长老修为本就高深，此刻被魔气催动，力量暴涨，一掌拍出，浑厚的黑色气浪轰然砸来，数名躲闪不及的弟子当即被震飞出去，重重摔落在乱石之间，口吐鲜血。

众人慌忙结阵抵挡，灵光屏障被魔气冲击得不断震颤。

“是噬魂草！他已经被完全控制！”沈清羽剑眉紧蹙。

四长老趁乱往后退了半步，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又化作焦急的神色，高声喊道：“三长老遭魔修蛊惑，已经敌我不分，为保全宗门，只能将他制服！”

他说话的同时，暗中指尖微动，一缕极细的黑气悄无声息溢出袖口，汇入三长老周身的黑雾之中，变相助长对方的威势。

这细微的举动，恰好落入萧寒眼中。

“四长老，不必再装了。”萧寒声音清冷，穿透嘈杂的打斗声。

所有人皆是一怔，战场之上的厮杀骤然停顿片刻，纷纷转头看向四长老。

四长老脸色微变，强作愠怒：“萧寒，你此话何意？眼下大敌当前，你怎可无端污蔑同门！”

“污蔑？”沈清羽跨步上前，青冥剑剑尖微微抬起，直指他的袖口，“药园木屋之中的噬魂草汁液，你的袖口之上，尚留痕迹。药园门锁完好，若非有宗门高层内应，魔修怎会轻易得手。”

四长老下意识将手臂往身后藏，眼底闪过一丝狠戾。眼见事情快要败露，他不再伪装，猛地向后暴退，周身骤然爆发浓烈的黑色魔气，道袍下摆被黑气熏得发黑。

“既然被你们看穿，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谷外四周，又涌出大批潜藏的黑袍魔修，将青阳宗一众弟子团团围困。阴风大作，乱葬谷的荒坟之间，幽幽鬼火点点亮起。

“四长老竟然真的勾结魔修！”弟子们哗然。

掌门面色沉如寒铁，周身灵力尽数铺开：“孽障，你身为宗门长老，竟敢背叛青阳宗！”

“背叛？”四长老哈哈大笑，笑声阴冷刺耳，“我隐忍这么多年，处处屈居三长老之下，宗门资源大权尽数握在他手里，凭什么！魔修许诺于我，待攻破青阳宗，这宗主之位，便是我的。”

被操控的三长老嘶吼一声，受四长老魔气牵引，再度朝着众人猛冲过来。

萧寒胸口旧伤撕裂，一阵腥甜涌上喉咙，他强行将血气咽回腹中，与沈清羽并肩而立。一人剑光澄澈，一人灵力如银，两道身影紧紧靠在一起。

“清羽，分开牵制。”萧寒低声道。

“好。”沈清羽应声，眼神坚定。

一边是被心魔操控的同门长辈，一边是蓄谋已久的叛变长老与大批魔修，乱葬谷之内，死局已然成型。狂风卷着黑雾席卷四方，一场生死恶战，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