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碑上拒绝忏悔的吻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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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灰色花岗岩在梅雨季渗出细密的水珠,穆予安跪在碑前用袖口擦拭时,发现石料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这些被酸雨腐蚀的痕迹像极了穆砚青临终前手臂上的留置针眼,让他想起最后那周每天要更换三次的透明敷料。
"先不刻字。"他对墓碑店的老板说,手指在石材样本上反复摩挲,最终选了最便宜的芝麻灰。送货那天,货车司机抱怨墓园坡道太陡,他独自拖着三百斤的碑石一级级挪动,肩带在锁骨磨出的血痕三天后结成了北斗七星的形状。
空白的碑面成了最好的画布。穆予安每周带着不同颜色的记号笔过来,有时画化疗药物的分子结构式,有时描那年暴雨夜共看的星图。雨水总在次日将颜料冲成泪痕般的色条,顺着碑座流进泥土,染蓝了周围新长的酢浆草。
今天他带了把雕刻刀,刀刃在"穆"字起笔处悬停三小时,最终只刻下两道交错的浅痕。石屑落进领口时,他突然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咳嗽声——那是在急诊科养成的条件反射,等转过身才惊觉满山墓碑寂静如迷。
"你选的这个位置真的太偏了..."他笑着对着石碑说话,尾音被寂静碾碎,一点儿杂音都没有“都没人愿意来,现在终于如你所愿,没有谁能吵着你了。”穆予安突然笑出声,齿间咬着那边雕刻刀。金属在唾液腐蚀下释放出电离辐射的味道,像极了那年质子治疗室泄漏警报响起时的空气。
晨色最浓时,他打开偷带进来的葡萄糖注射液,淡黄色液体顺着碑面沟壑流成静脉的纹路滴落,打湿了放在墓前的蜂蜜松饼——那是穆砚青化疗期间唯一肯入口的食物,现在却成了野雀争夺的战利品。
蚂蚁群循着甜味攀上石碑,在未刻完的"砚"字笔画里筑起微型巢穴。穆予安用针头挑破指尖,血珠滴在蚁群行进路线上,看着它们搬运赤色的珍珠消失在石缝深处。
墓前放了一朵黑巴克玫瑰花,这是他每天来都会带给他的,昨天的还在,被晨露打湿,滋润却不新鲜了。
指甲缝里嵌着墓园特有的红土,穆予安用力在碑面刮擦,试图抹平刻字时飞溅的碎石痕。风掠过墓园后山的松林,这个动作让他想起最后一次清理对方胸腔引流管的结痂,血污在棉签下晕染成同样的暗红色。
墓园管理员的巡逻车碾过黄昏的碎影时,穆予安正在清点帆布包里的物品:半板过期的止痛栓剂、断齿的木梳、还有一张他画的他俩的画像,他把这些连同枇杷糖纸一起埋进碑后的土坑,覆土时连藏在树林深处的鸟儿都惊飞了。
"你总说我收拾不好东西。"他对着空碑举起皱巴巴的CT片,那是他每晚睡觉时放在旁边的东西,夕阳穿过肺叶间的阴影,在碑面投射出蝴蝶状的光斑。
……
公寓里洗衣机的死亡宣告发生在梅雨季。穆予安从滚筒里拽出那件灰蓝色毛衣,袖口残留的碘伏痕迹已发酵成棕绿色霉斑。他固执地使用过量柔顺剂,直到整栋楼弥漫着穆砚青最后使用的沐浴露气味混合着枇杷糖浆的甜腥。
……
梅雨季的第三个周末,碑前积水的倒影里开始浮现模糊的字迹。穆予安趴在潮湿的草地上,看雨滴将水洼里的自己打碎成无数个残影,仿佛数不尽的流星雨。每个涟漪中都浮着半句未说完的诘问:为什么生病时不告诉我、为什么藏起最后那封诊断书、为什么在心跳停止时睫毛还在颤动。
其实,你也是不舍得离开吧...
他掏出浸透雨水的笔记本,钢笔在纸面洇出审判书般的墨渍:"第一条罪,你教会我肋骨的拉丁文叫Costa,却没说少了一根会这么冷;第二条罪,你留下四十七枚指纹清晰的止痛贴,每片都在深夜灼烧我的视网膜;第三条罪......"
山风掀起纸页时,他看见去年今日的日历备注:复查日,需带樱花布丁。那家医院便利店早已下架的甜品,此刻正在墓园门口垃圾箱里腐烂,招来成团的果蝇,像极了病理切片上增殖的癌细胞。
……
入冬第一场雪覆盖墓园时,穆予安带来了司法解剖用的骨锯。他跪坐在积雪里剖开新浇的水泥碑,发现内层嵌着三十七片芬太尼贴剂,每片背面都拓印着不同阶段的指纹——从清晰完整的箕形纹到被药液腐蚀的残痕。
"你凭什么擅自修改结局?"他对着碑体裂缝质问,声波震落松枝上的积雪。冰粒坠入裂缝时发出“啪嗒”的滴落声,缝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成造影图像。
……
春天再来时,酢浆草从碎石缝里钻出淡紫色的花。
最后一次庭审在梅雨季结束前开庭,当晚的梦境里,穆予安站在没有被告的法庭,他对着虚空宣读陈词:"被告涉嫌在十年三个月零六天前,以心跳为饵诱捕另一具灵魂..."山风卷走所有控诉,雨滴将罪状冲刷成墓园最新的碑文...
碑文只有——靠左的“穆砚青”三个字以及右下角的小字"My Polaris"。
靠右边的空间是留给他“穆予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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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终究只是时光洪流中,两颗相撞又错轨的星,
用亿万光年的灼痕,证明某段经纬度上
确曾有过一朵违反季节开花的梨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