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又闲谈了片刻,盛老太太便让四个哥儿自行去玩耍,大人们则留下来继续叙话。盛长榆向来仰慕堂兄盛长梧,此刻更是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旁,小嘴像连珠炮似的问个不停。虽说两人年纪差距不小,可奇妙的是,不管盛长榆抛出什么问题,盛长梧都能耐心作答,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相谈甚欢,丝毫没有因年龄的鸿沟而产生隔阂。
盛长梧兴致颇高,索性拉着盛长榆来到后院,说要教他几招强身健体的拳法。刚到后院,盛长梧便站定身姿,一套拳法行云流水地打了出来。只见他出拳刚劲有力,脚步稳健扎实,每一招每一式都虎虎生风,把盛长榆看得眼睛都直了,满脸都是毫不掩饰的崇拜。
盛长榆迫不及待地有样学样,跟着盛长梧的动作比划起来。可毕竟年纪小,力气和协调性都差些,一招一式歪歪扭扭,像只笨拙的小熊,不是脚步没站稳差点摔倒,就是出拳绵软无力。但他学得格外认真,眼神中满是坚毅,摔倒了也不气馁,爬起来拍拍土继续练。
盛长梧在一旁耐心指导,一会儿纠正盛长榆的站姿,一会儿调整他出拳的角度:
盛长梧长榆,这弓步要再往下沉一点,稳住重心,出拳的时候发力点在腰上,把劲儿送出去。
说着,还亲自上手,帮盛长榆摆好姿势。
练了好一会儿,盛长榆累得气喘吁吁,小脸涨得通红,汗水顺着脸颊不停地往下滴。但他还是不肯休息,拉着盛长梧说:
盛长榆(小)堂兄,我还想再练,你再教教我那招‘黑虎掏心’,我总使不好。
盛长梧看着他这股子不服输的劲头,欣慰地笑了:
盛长梧好,那堂兄再给你示范几遍,你仔细瞧好了。
两人就这样你来我往,在庭院里练得热火朝天,汗水湿透了衣衫也浑然不觉。
……
寿安堂内,待几个年轻人离去,盛维神情恭敬,对着盛老太太缓缓说道:
盛维本想着这次让您侄媳妇一同前来拜见您,无奈家中事务繁杂,她实在抽不出身。她心中愧疚,便托我代她向二婶子您磕头道喜。
盛老太太微微颔首,轻声说道:
盛老太太路途这么远,何苦折腾呢。侄媳妇要操持一大家子,哪能轻易走开。咱们两房人,可不兴这些虚礼。对了,你母亲身体还好吗?
盛维的神情瞬间黯淡下来,语气中满是担忧:
盛维家里一切都好,就是我娘她最近越发懒了,身子骨大不如前,她时常叨念着二婶子您,我想着等婶子什么时候得了空,来我家住一阵子;就是怕累着婶子您了,是以娘不许我提。
盛老太太听了,不禁长叹一声,感慨道:
盛老太太累什么累?我与你娘妯娌一场,也甚是相得,弟妹去瞧老嫂子有什么不好说的;唉……我对老嫂子极是敬佩,她一个弱女子熬了这许多年,也算熬出了头,却可怜累出了一身的病痛,实在叫人心疼。
盛维一脸真诚,感慨万千:
盛维婶子,当年若不是您为我们母子撑腰,侄儿一家哪能有如今的光景。每每想来,这心里……
盛老太太不等他说完,连忙摆摆手,轻声打断:
盛老太太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氛围一时变得有些凝重,盛纮看在眼里,便想换个轻松的话题。他不着痕迹地瞥了王氏一眼,王氏立刻心领神会,堆起笑容说道:
王若弗咱们确实好久没回金陵了,也不知道松哥儿媳妇现在怎样了。上次来信,还说她有身孕了呢。
盛维的神情瞬间黯淡下来,语气透着惋惜:
盛维可惜啊,前些日子她小产了。
这话一出,屋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压抑的氛围愈发浓重。盛纮忍不住瞪了王氏一眼,略带埋怨。王氏一脸委屈,她确实不知情啊。
看来活跃气氛这事儿,还真得靠点天分,显然王氏在这方面还不够火候。盛纮暗自无奈,决定亲自出马,强颜欢笑道:
盛纮不知上回来说梧哥儿的那户人家如何?大哥可打听好了,要是好,我这做叔叔可得开始备贺礼了。
盛维的脸色顿时阴沉得像锅底,长叹一声:
盛维唉,别提了。那家闺女居然和马夫私奔了!
屋内的气氛再度陷入僵局,愈发尴尬压抑。
盛漪兰抬眸瞥了眼盛纮和王氏,心中暗自轻叹。自家爹爹和母亲,在活跃气氛这事上都不擅长,看来还得靠自己。她眨着亮晶晶的眼眸,笑容甜美,说道:
盛漪兰(小)大伯伯,您别愁啦。那家闺女跟马夫私奔,是她有眼无珠,瞧不上咱们出众的长梧哥哥,日后定会追悔莫及。您和大伯母无需忧心,以长梧哥哥的优秀,还怕寻不到好人家的姑娘结亲吗?
盛漪兰话音刚落,盛维脸上顿时笑意满满,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慈爱地说道:
盛维借囡囡的吉言咯!咱们囡囡这小嘴儿像抹了蜜似的,大伯伯就爱听囡囡说话。
盛漪兰被揽入怀中,也不扭捏,俏皮地搂住盛维的脖子,甜甜笑道:
盛漪兰(小)大伯伯开心就好,长梧哥哥这么好,往后的日子肯定顺顺当当。说不定啊,过不了多久,就有知书达理的姑娘,能和长梧哥哥情投意合呢。
一旁的盛纮也微微颔首,笑着接话:
盛纮囡囡说得在理,长梧是个好孩子,姻缘之事不必着急,自会有佳偶天成。
王氏也在旁附和,气氛逐渐轻松起来。
夜幕降临,盛纮与盛维一同把酒畅谈。与此同时,王氏则在一旁陪着盛老太太闲话家常。晚饭前夕,崔妈妈领着盛明兰归来,丹橘、小桃、银朱和红豆几人怀抱着两大包礼物,后面还跟着一群人抬着四个箱子。
一进门,盛明兰便迫不及待地跑到盛老太太身边,兴奋地说道:
盛明兰(小)祖母,大娘子,这回我和七妹妹可算是发财了,大伯伯送了我们好多好东西,我喜欢极了!
盛老太太满脸笑意,将盛明兰拉到身旁,像哄小宝贝似的轻轻摇晃着,说道:
盛老太太哎哟,看来咱们明丫儿和囡囡这回发财了!快跟祖母说说,大伯伯都送了些啥呀?
盛明兰刚才没仔细看,此时掰着小手指认真回忆:
盛明兰(小)有……金子,缎子,珠子,镯子,嗯……钗子,簪子也有……嗯,还有,还有……
她绞尽脑汁,可怎么也想不全,急得小脸通红。
盛老太太听着,不禁被逗得两眼直翻白,佯装生气,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盛明兰的小脑门,板着脸嗔怪道:
盛老太太……还有,还有你这个小呆子哟!
盛明兰的小脸愈发红了,众人见状,都忍不住大笑起来,屋子里顿时洋溢着欢快的气氛 。
言罢,盛老太太便吩咐翠屏,让婆子们打开包袱与箱笼一探究竟。但见里头有新出的湖缎,各色共四匹;蜀锦,各色有三匹,其光泽与花色皆极为鲜亮夺目。另有两套徽州的文房四宝,一对赤金缠丝玛瑙镯子,一对银叶丝缠绕翠玉镯子,两对珠钗、两对金簪,红艳圆润的珊瑚珠子以及各色琉璃米珠,分别装在精致的盒子里,此外还有五个时新花样的戒指,余下的便是各种各样适合女孩子的小物件。盛漪兰与盛明兰所得的东西一模一样 。
盛老太太见状,微微皱眉,说道:
盛老太太这礼有些重了。
王氏笑容满面,解释道:
王若弗大伯说了,这几年都没怎么见面,所以这次就多准备了些,把以前的也一并补上。
说完,她转头拉住盛明兰,嗔怪道:
王若弗你呀,这傻孩子,平日里都说你记性好,怎么这会儿连这些东西都记不全了?也难怪老太太说你是个小呆子!
盛明兰有些窘迫,呵呵傻笑了几声。她心里清楚,自己更擅长记数字和案例这类东西。盛老太太听了王氏的话,眼中闪过一丝似有似无的嘲讽,却并未言语。
紧接着,王氏又笑着对盛老太太说道:
王若弗咱们明儿是厚道孩子,当初住媳妇那儿的时候,给什么穿什么,喂什么吃什么,从不挑三拣四的,更不眼红姐妹的东西,如儿和她住一块儿时,吃的玩的摆的到处都是,明儿连碰都没碰一下呢!怪道老太太疼你,到底有气派。
盛老太太不动声色,淡淡地瞥了王氏一眼,缓缓说道:
盛老太太华丫头出阁之后,大娘子得多上上心,好好教养剩下的四个姑娘。女孩子家,可不能眼界太浅,免得被人看轻了去。
王氏一听,顿时眉飞色舞起来,正欲开口回应,盛老太太却话锋一转,说起了看似毫不相干的事:
盛老太太囡囡、明儿,方才你俩离开后,又叫小桃和红豆把大伯伯送你们的那袋金鱼拿了去,怎么,是急着向姐姐们显摆吗?
盛明兰眼睛瞪得圆圆的,急忙解释道:
盛明兰(小)才不是呢,我和七妹妹是想把金鱼分给姐姐们。
王氏的脸色瞬间有些不自然,盛老太太似笑非笑,让人捉摸不透,接着问道:
盛老太太那姐姐们收下了吗?
盛漪兰嘟着小嘴,说道:
盛漪兰(小)咱们姐妹向来同甘共苦,挨板子都在一起,这金鱼儿自然也要一起分。我让红豆把那杆象牙小秤也一并带去了,可大姐姐说什么都不肯要,她说是大伯伯特意给我和六姐姐的,因为大伯伯之前没见过我俩,而姐姐们以前见大伯伯时都收过礼了 。
盛明兰在一旁附和道:
盛明兰(小)是啊,祖母,我和七妹妹再三劝说,大姐姐始终不肯收下。
盛老太太满脸欣慰,感慨道:
盛老太太大丫头确实懂事了。这次侄子给她添了不少嫁妆,咱们也该知足。
听到这话,王氏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下来,舒了一口气。
盛明兰心中暗自叹息,只觉这内宅之中,女人们的话语就像一个个陷阱,稍不留意便会被卷入其中。若不是盛漪兰抢在前头回答,自己恐怕也难以脱身。
过了一会儿,盛老太太传饭。按照惯例,王氏会回房与女儿们一同用餐,于是她带着丫鬟婆子告退。一踏出寿安堂的院子,她便加快脚步,匆匆往葳蕤轩走去。还未等丫鬟掀开正房的帘子,王氏就听见屋内盛华兰正训斥盛如兰:
盛华兰(出嫁前)你眼皮子怎这么浅,瞧见明兰和小七得了几个金锞子,就想着分一半,平日里是没见过金子吗?
盛如兰(小)大伯伯是昏头了。我、你还有小七才是大娘子所生,他送金锞子给小七,我没话说。可那明兰是庶出,大伯伯怎么还这么厚待她,凭什么给她那么多金锞子,这些本该是属于我们或是小七的。
盛如兰满脸不悦,顶嘴道。
王氏越听越气,青筋暴起,她让彩环和彩佩守在门口,自己则一步冲进内屋,指着盛如兰怒喝道:
王若弗死丫头,还不住嘴!净说些混账话,上回孔嬷嬷就该多打你几板子!
盛华兰和盛如兰姐妹俩原本正坐在一对海棠锦绣墩上,见王氏进来,急忙起身行礼。王氏一把揪住盛如兰,沉声告诫道:
王若弗以后不许再提什么小妇庶出的话,你忘了你父亲么?
盛如兰心中猛地一紧,这才想起,盛纮同样是庶出。她虽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但仍满心不服气,嘟囔道:
盛如兰(小)当初大老太太送来金锁,只给了我和大姐姐,根本没林小娘的份。四姐姐的金锁,还是后来大伯伯和大伯母补上的。母亲不是常说,大老太太最痛恨小妾小娘吗?就算大伯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抬举明兰,随便赏些小物件也就够了,何必又是金锁,又是金鱼的,别惯坏了那小丫头!而且,我瞧她的金锁比我的还精致。
王氏只觉得头痛欲裂,无力地瘫坐在软榻上。盛华兰见此情景,赶忙上前,用力拧了一把盛如兰的胳膊,压低声音道:
盛华兰(出嫁前)你懂什么!大老太太与我们祖母交情甚深。当初她不喜欢四妹妹,是因为祖母;如今抬举六妹妹,还是看在祖母的份上。要怪,就怪你当初不肯让老太太抚养!
王氏心疼地瞥了长女一眼,旋即转头,没好气地呛声盛如兰:
王若弗你大姐姐说得在理!我刚打听过,一开始你大伯伯只给了六丫头和囡囡金锁。就因为六丫头和囡囡乖巧讨喜,侍奉长辈周到,大伯伯才又额外送了一袋金鱼。再看看你,你大伯伯哪次回来没给你们姐妹带礼物?华儿还算懂事,可你呢,每次见着你大伯伯,就摆着大小姐的架子,嘴巴不甜,还不懂得献殷勤,娇里娇气的,谁能喜欢你?
盛如兰从没被王氏这般数落过,小脸涨得通红,气呼呼地反驳:
盛如兰(小)谁稀罕大伯伯喜欢!您不是常说嘛,要是没有老太太,大老太太早被大老太爷休了;要是没有父亲,大伯伯哪能有如今的偌大家业!大伯伯一家受了咱们家这么大的恩情,我们拿他点东西有什么不应该的,我干嘛要去讨好他!
只听“唰”的一声,盛华兰猛地站起身,厉声呵斥:
盛华兰(出嫁前)你胡言乱语什么?还不快闭嘴,再多说一句我立刻撕了你的嘴!
见姐姐满脸怒容,眼神似火,盛如兰虽心有不服,却也梗着脖子闭上了嘴。
盛华兰转过身,略带责备地对王氏说道:
盛华兰(出嫁前)母亲真是的,明知妹妹性子莽撞,这种话也敢对她说?她要是哪天脑子一热出去乱说,祖母和父亲还不得扒了您的皮!到时候那姓林的指不定多得意呢!
王氏顿时头大如斗,扶着额头倚在软榻上,一脸中风状。
随后,盛华兰坐到盛如兰身旁,难得耐心地劝导:
盛华兰(出嫁前)诚然父亲和祖母帮了大伯伯许多。但如今老太太身边养的是明兰,父亲的女儿也不止我们几个。过不了多久,我就要嫁人了,往后可没法再随时提醒你。如儿,以后遇事你可得多过过脑子,要是有拿不准的,就多问问小七。
盛如兰动了动嘴唇,满脸倔强。盛华兰见状,强压性子,继续说道:
盛华兰(出嫁前)咱们和小七都是大娘子所生,就算以前拌过嘴,姐姐还能害你不成?小七我倒不担心,她做事说话向来周全。可你呢,大大咧咧的,说话又过脑子。以后啊,别动不动就跟墨兰吵架,那丫头惯会装可怜,心思又多,你跟她争只会吃亏。实在不想理她,就离她远点。要是觉得闷,就去寿安堂找小七和明兰。我瞧着明兰这丫头不错,她和囡囡虽说比你小,可为人处世比你稳重得多。这才没多久,老太太就把明兰当成心肝宝贝,有什么好东西都先想着她,最近父亲对她也很是疼爱。
盛如兰低下头,不服气地撅了撅嘴,小声嘟囔:
盛如兰(小)她们怎么能跟我比,她们都是庶出,当然得靠讨好卖乖才能在家中立足,可我是大娘子生的嫡女。
盛华兰神情严肃,认真说道:
盛华兰(出嫁前)没错,我们是大娘子生的,可也得拿出嫡女的气派来,不要临了反不如庶出的出挑!